孝与笑话

孝与不孝都可能成为一个笑话，这可能是有些人所想不到的。

对于人类来说，孝被公认为一种美德，但这恰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孝并不是人类的天性。当然，也不能就因此说人的本性就是不孝的，孝还是不孝，很多时候都取决于一个人对长辈的印象，取决于他自以为在长辈哪儿得到了些什么。

人们常用父慈母爱来作为“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最好注脚，可实际上，父慈母爱也并不是人类的天性，在现实生活中，相信很多儿女眼中的父母是既不慈也没有爱的，而这也恰恰成为了他们不孝的理由。

动物是靠天性和本能来生存和繁衍的，人则不然。人，当然也有天性和本能，然而，因为人还有些别的东西，使得人类自己也难以分辨在人的所有行为中究竟哪些是天性，哪些是后天性了。我本人是比较确信人类的所谓父慈母爱和孝行是属于后天性范围的，而后天性是人的个人特征，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模式。像虎毒不食子，羊羔跪乳，乌鸦反哺，无论它勾起了人们怎样美好的联想，都只不过是动物兽性的一种表现，没有必要去粉饰和美化它。

有相当一部分孝在本质上属于一种感恩的行为，而懂得感恩被认为是人类的一种美德。我并不这样认为，感恩说到底是一种补偿行为，是人在给自己的心理找平衡。当然它虽然不是一种美德，但也总不是恶行。如果一定要找可以称为美德的东西，我认为以怨报德就可称为一种，可是，世上有几个这样的傻瓜。真正的父慈母爱和真正的孝都是不附加任何条件的，做父母的，如果以慈爱作为换取儿女孝行的手段就不是真正的慈爱，做儿女的以孝行作为对父母养育之恩的回报也算不上高尚。如果一定要找一种逻辑关系，那么，我觉得，人的父慈母爱只能作为对上一辈父慈母爱的回报和交代，而一个人只有自己尽孝了才可以坦然地接受下一辈的孝心。

事实上，大多数人都是有一点孝心的，但真正能将孝心进行到底的却没有几个。很多人都是在父母还不怎么需要你尽孝时表现得还中规中矩，而当父母老弱到离不开人照料时，却成了甩手掌柜。人们都是有充分的理由来解释的这些事情的：尽孝并不是人生第一件大事，像岳飞那样精忠报国至死的民族英雄，到了还不是落了个愚忠的声名吗？一个人如果在尽孝这方面不够灵活岂不也是愚孝，也成为别人的笑柄？人对父慈母爱的印象往往停留在成人之前，而到了成年之后，父慈母爱反成了累赘；当父母到了晚年，我们又希望他们慈爱了，但此时他们已自身难保，干等着年轻人来尽孝了，哪还有余力表现心中的慈爱。

无论怎么说，慈爱和孝之间都不应该是一种交易的关系。为父母者，慈爱是本分；做儿女的，尽孝也应当是一种本分，大可不必言过其实地将之视为什么美德。否则，反成了某些人不孝的一个理由：我为什么一定要拥有什么美德，他们不也一样没有美德吗？如果我们一定要强调点儿什么，那么，我觉得要强调不孝是可耻的，这样对人的刺激或许会更强烈更深刻些，虽然它也未必能起到什么更好的作用。还有一点是需要说明一下的，孝与不孝常常会遗传的。当然，其实并不是什么遗传，究竟是什么，大家自己心里都是明白的。

有一天，儿子的作业是搜集“孝的故事”并写感受。他觉得有些困难，向我求助。我就带他一起到网上查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二十四孝”，然后儿子很顺利地完成了作业，而我则感慨良多。

在这二十四个感人的故事中，我自以为有相当一部分属于神话传说，未必确有其事。如啮指痛心、刻木事亲、涌泉跃鲤、哭竹生笋、埋儿奉母等皆属此类。如果用二十四孝故事中的另一个故事“孝感动天”来概括这一类故事是再恰当不过了。

在所有二十四孝故事中我认为最不值得提倡的是埋儿奉母，虽然故事的结局是圆满的，但郭巨的初衷实在有违人性的大道。

我以为可以算得上笑话的当属怀橘遗亲、乳姑不殆和恣蚊饱血。怀橘遗亲中的陆绩有偷盗的嫌疑，而崔南山的祖母唐夫人以自己的奶水喂养婆婆岂非有悖常理，最可笑的是恣蚊饱血的吴猛，他所采用的是最笨拙而且也可能最未必有效的方法。然而，他们却就那么做了，而且历史记住了他们；并不是作为笑话，而是作为美谈彪炳史册。看来，真正的孝是不依常理的。孝心有定理，孝行无定式。“百善孝为先”，如果真的有孝心，大可不必在乎因为尽孝而留下什么笑柄，这样的笑话多了，说不定会汇集成一本新的《二十四孝》，当然，它仍有可能成为我们的后人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