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世间情为何物
人间情暖,花开为情,问世间情为何物,只看人如何看待!细水长流,情才长在,只求天长地久,不求此生不渝!情字绕人最难为。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初读苏轼的《江城子》是在上中学的时候,偶然间看到了这阕词,那时虽不识情为何物,也被字里行间的深情厚意感动的悲悲切切。我读诗词最爱第一次的感觉,觉得那时候的感触比任何一次复读更真实,感慨也最深切。《江城子》短短几十字却是“异类”,在我多年后重读仍心颤如初。我已是经历了感情风雨,不禁苦想,是怎样的一份情感才会让一个男人肝肠寸断到如此地步?绵延思绪绕了十年之久?抑或苦思一生?作为一代文豪,我敬佩苏东坡,对他的诗词虽不像柳永纳兰容若那样万分痴迷,却也在“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开朗中激情昂扬。难以料想,这样豪气万丈的铮铮男儿,骨子里却有着似水的情怀,情感细腻清雅的如深谷清泉,绵绵奔腾不息。王弗十六嫁入苏门,与苏轼两情笃深,恩爱缠绵。芳年早逝后,苏轼更是思念彻骨,相思泣血。纵使阴阳两隔,也是十年如一日,恩爱如昔。爱之深情之切,这份炙热的感情竟让苏轼惶恐了,担心自己“尘满面,鬓如霜”,会让王弗“纵使相逢应不识”。其实他的惴惴不安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真正相爱的两个人,是不会因为外界一些不相干的因素便断绝了情感,即使是死亡也不能够。王弗惠质兰心,对苏轼情深一片,更不会因为苏轼鬓鬓白发,容颜更迭便怯步不前,何况,苏轼垂暮之年时,王弗岂能容貌如初?
除去苏东坡,北宋王朝又出了一位深情才子——贺铸。在北守多如繁星大家辈出的文坛里,贺铸不算最灿烂的一颗,但绝对是最独特的那一个。据载,贺铸为宋太祖章惠皇后族孙,唐著名诗人贺知章后裔,娶妻赵氏,为宋氏宗亲。在诗词上,我对于贺铸的了解仅限于“一川烟雨,满城春色,梅子黄时雨”,只觉得在他的词里,愁绪堆得铺天盖地。就是这样一个相貌丑陋,人称“鬼头”,生性直达的平凡男子,晚年骤然丧妻后,在北宋词坛演绎了一曲凄凉悲歌,硬生生把《鹧鸪天》改成了《半死桐》。没办法,前一词牌实在是不能表达贺某人的心碎悲凉,惟有半死的梧桐树,失伴的白头鸳鸯才能让词人惺惺相惜,才能折射出对妻子的深切挚爱之情。与青年丧妻被苦痛折磨“衣带渐宽”的苏东坡和纳兰容若相比,无疑,贺铸是幸福的。晚年才失去伴侣,人生已迟暮,即使再伤心,相信过不了多久,在那片“埋愁地里”又会团聚一堂,再续前缘.。《半死桐》虽写的让人腕扼,但仍比不过《江城子》的无限悲苦,却也令人怅然迷离,禁不住仰天长欷,问苍天,何事同来不同归?!
我在为苏轼的深情贺铸的哀婉感叹时,不经意却被另一个人的“情深意长”迷惘了。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拨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宅。
这是唐代诗人元稹著名的《遗悲情三》中的第一首诗。初读时,自己是感动的一踏糊涂。不像唏嘘《江城子》的缱绻情意,我被诗中为爱情付出一切,忍悲含苦的贤妻形象深深打动。元稹的妻子韦丛出身富贵,自嫁元稹后便“百事乖”。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却在贫困中自力,不但把持家务,在生活中对元稹更是体贴备至,典衣卖钗也要为夫君换一壶清酒浅酌低呤。即使日子清贫的“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也欣然面对,无怨无悔。难怪在她匆离人世后,薄情寡义的元稹也为她悲恸万分,甚至许下“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的虚拟誓言。然而元稹毕竟是经历了“沧海”的人,少年时就曾始乱终弃,抛弃了情真意切的“莺莺”;多年后,又故态重萌,遗弃了才女薛涛。即便暂时沉迷于韦纵的贤惠中,一颗“花心”却是难以泯灭。一年后,在人们还在津津乐道“取次花间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的旷世深情时,元稹,这淋浴在流光溢彩下的“痴情汉子”,便风光娶妾,恣意享受美好人生。至于那位拔钗当衣的韦丛,当日已俸钱过了十万,情已还,债已了,天上人间各自安康吧。
自古痴情是一样的,薄情却是人人不同。自唐以后,在几百年后的南宋也出现了一位有名的薄幸之徒——戴复古。此人虽不像元稹那样厚颜,但也情薄的令人发指。流居武宁时,在已有婚配的情况下,却不知为何故仍瞒着岳家堂而皇之再度娶妻,二三年新婚甜蜜过后,幡然醒悟,告之,已有妻室。重婚在现今已是罪过,何况在礼仪森严的古时候。岳家狂怒,其妻却好言劝慰,临别时灯下缝衣,斑斑血泪凄然道出一阕《祝英台近》
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
揉碎花笺,忍写断肠句。
道旁杨柳依依,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
如何诉。
便教缘尽今生,此身已轻许。
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
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
读首句,我已哽咽,越往下越觉得戴复古是个混蛋。多么善良、才气的一个优秀女子,在他的一时迷惘中轻易被夭折。全词犹如泣血杜鹃,字字血泪,声声断肠。在那暗黄烛灯下,复古妻是带着怎样的黯然无奈去为那负心人缝补新衣?一针针扎进去的是绝望,一缕缕连起来的都是凄凉。纵使伤情如此,仍怀有卑微希望,“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这惨然的尾句让我想起纳兰的“清泪尽,纸灰起”,同样的坟前悼亡,容若是怀念的令人心酸,复古妻却是乞盼的让人肠断。经年后,戴复古重来故地,想必也去其妻坟前假哭了一场,黄土地下,总算可以瞑目了。
戴复古决然离去后,其妻用了一种很简单的方式了断了他们的情感,从此天人悬隔,“你”应该不会再为难了吧?!
十年后,戴复古归来,闻妻已亡,煸情的写下一阕《木兰花慢》。
莺啼啼不尽,任燕语、语难通。
这一点闲愁,十年不断,恼乱春风。
重来故人不见,但依然、杨柳小楼东。
记得同题粉壁,而今壁破无踪。
兰皋新涨绿溶溶。
流恨落花红。
念著破春衫,当时送别,灯下裁缝。
相思谩然自苦,算云烟、过眼总成空。
落日楚天无际,凭栏目送飞鸿。
这阕词写得凄婉哀绝,如果不了解其中是非曲直,我不免沉浸在他的深情里不能自拨。知真相,读得咬牙。既知今日,何必当初!绝情的事已做得彻底,却仍然念着虚情,假意眷顾,一副情深入髓伪君子形象。再多的感慨万端又有何用?人已逝,情已散,碧落黄泉,永不相见。至于大言不惭“这一点闲愁,十年不断”,付诸坟前流水,随落红飘远吧!生前无此深情,死后焚诗偷零又有何用!
提及悼亡词里另一名家——纳兰容若,我心底便溢满温情。这个三百年前的满清男人,在我眼里心底笼罩着一圈圈光辉。出身显赫,却不骄不燥;才华横溢,却温文谦让。对友情坚定真诚,对爱情更是直白率真,倾注毕生心血,用生命去诠释。
纳兰容若年轻时曾恋一女子,无疾而终后,纳兰一度消沉。初娶卢氏,容若并非自愿,仍沉湎在旧时的情爱里伤心不已。卢氏出身大家,品性端庄,贤惠温雅。用自己的片片温情,坚韧不懈,一点一滴复苏了纳兰容若那颗干涸的心。从此花前月下,人生美好。天有不测风雨,卢氏猝然而卒,独留纳兰在人间迷惘。即使是卢氏已亡一月,仍“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悲恸到了骨髓深处,黯然到了地老天荒。美梦恶梦全醒后,纳兰容若便哀恸到了极点。曾经美好的日子如今却是泪流的理由,日复一日,青衫湿遍,穿梭在曾经的卿卿我我之中。透过迷茫的双眼,寻找着属于卢氏的蛛丝马迹。也曾幻想,“判把长眠滴醒,和清泪,搅入椒浆”;或是“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更惶恐,“忆生来小胆怯空房”;更盼,“待结个,他生知己”;更怕,“还怕两个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更凄然,“真无奈,倩声声领笛,谱出回肠”。唉,容若呵,你心底有多少血泪?多少哀怨?多少不甘?多少辛酸?苏子瞻一阕《江城子》十年白头,贺铸也是梧桐半死时才怅然,你阕阕断肠,心要碎几回,才能到达黄泉?泪能洒多少,才盼回一丝梦回?血要流多远,才能化作双栖蝶,翩跹山林间?
谁说过,活得更好才是对逝者的最大的宽慰!薄情也好,深情也罢,重要的是珍惜眼前,好好把握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