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客来仙客去

厅中一排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3-30 19:21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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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朋友送我一盆盛开的鲜花。我将它摆在客厅的音响上面,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对,这花叫仙客来。我的心不由得一阵颤栗,我不敢看它,决意不要这盆花。尽管它十分艳丽,但在我心里,这却是一种可怕的艳,就像她……

那是去年这个时候,我去长沙看望我的一位老师。

二十年前,这位老师在职大教过我的古汉语与写作。当时,他已是六十四岁了。但他走上讲台的一番话却吸引了我们,他说:“听说是给年轻人上课,我就来了。我不喜欢老年人。老年人在一起讲的都是一些令人丧气的话。今天这个儿女不孝,明天那个婆媳不和;这个有血压,那个有心脏……”听得我们哈哈大笑。但老师不笑,接下来的“表现”更加精彩,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黑板,还说,他在湖南师大教书的时候,对学生写的作文从来就不一本本看,而是用粉笔在地上画几个圆圈,分别写上九十分、八十分、七十分……再把作文本往上一丢,落到哪个圈里就是哪个分数。

老师口若悬河,学识十分渊博,谈吐极其风趣幽默,特别擅长讲笑话,加上他长相不俗,身材魁梧,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很快,他就成了我们的忘年交。

以后,我们就从这位老师的口里知道很多古典文学的知识,熟悉很多掌故,他还懂医,说医术医术,医生开十付中药,前七付是术,根本就没用,完全可以不吃,后三付才是真正的治病,叫医。后来他开诊所,给人看病是否也是奉行的这种医术,我不得而知,但是他发了,他的“后三付”能治好人,这是事实。关于我的这位老师朋友的其人其事,在这里我就不多赘述,因为我们是在他六十岁之后才与他相识,我就也只能就他六十岁之后作出的成绩作一个归纳,他六十岁后找了一个老婆(他的一个学生,二十四岁);生了一个孩子;开了一个诊所;出了两本书,一本是《中国古代田园诗赏析》,还有一本《竹庵谈艺》,除选了他的几篇散文之外,主要是解读易经;盖了一栋楼房……他说这是他的“五个一”工程。这些东西说来简单,但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做不到,所以,我们对他是佩服得近乎崇拜了。

由于种种原因,我与老师有两年没见面了。这次专程去长沙看他,一是听说他闹离婚已久,与老婆分居了,想去看看他怎样了;再又是我出了一本书,想他以前为我出书的事费了很多心,便想去送一本给他,以示记得人家的好处。

到长沙一打听,果然,老师便独个儿住在稻谷仓旧房里,那是我们与他相识的时候,他打“单身”时住的房子,后来结婚生子,成家立业,搬进了新房,现在绕一个圈又回来了。在门口,我看到了一块似曾相识的招牌:竹庵诊所,对老师的近况便已知一二。老师当年是靠开诊所(专治女性不孕症,在长沙颇有名气)发的家,后来将医术传给了年轻的妻子,现在既能重操旧业,说明他至少身体尚可……

老师见到我,非常热情与高兴。他已是八十三岁的人了,但果然还是那样精神矍铄,神采奕奕,腰板依然是那么挺拔。他给我倒了一杯鲜奶,便一目十行地看我给他的书,边看边大加赞赏,哪篇如何如何,哪个标题取得好,甚至哪句话写得精彩……让我听了很受用,觉得这老远专程给他送书没有白来。这是他的特点,对生活永远是那样充满着激情,对人永远是那么热烈与热情,通情达理,不像有的人,你送他一本书,就像丢进垃圾桶,好像没那回事,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当然,毕竟已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毕竟在闹离婚,毕竟搬出宽敞气派的楼房重又住到这破落、狭窄而让人怀旧的老房……是那么地难免孤单与失落,说着说着,他便动容了……

他几乎是啜泣着告诉我他最近认识了一位善良的姑娘:那天,他在街上买了两盆花,正在为搬上公共汽车为难的时候,一位漂亮的姑娘主动过来帮他,她不但帮他将花搬上汽车,还替他占了一个位子。老师很感动,在姑娘下去的时候扯着她胸前挂着的工作证看了一下,记下了她的名字。第二天,老师便拿了一只女式的电子手表与一根什么链子到姑娘工作的长沙某花市去感谢她。这样,他们就有了来往。

那姑娘自称是贵州某高校毕业的大学生,家也在贵州。她叫老师为爷爷。老师说她每天至少要打三个电话来,叮嘱他吃饭与穿衣,生怕他不能照顾好自己……讲到这里,老师就掏出也许是当年擦过黑板的那块手绢来拭泪水。

我也被感动了,心想世界上还真有一些好人。老师说:“她每天都要来看我,你坐一下,她就会要来了。”果然,不到十分钟功夫,便听到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喊:“爷爷,拿十五块钱来!”老师便弹起来,边走,边在口袋里掏钱……不一会,便跟了一个姑娘进来,老师便给我们作了介绍,说她是给他送保暖内衣来的,还说她刚才在公车上钱包被扒了,手机也不见了……老师还问姑娘,你打的来,要是我不在家,你怎么办呢?姑娘说:“那我又打的回去呗!”这话把我们都逗笑了,觉得这女孩儿蛮机灵,蛮聪明的,不愧是大学生。

姑娘染着黄色的头发,不算漂亮,但也绝不是不漂亮,反正现在一般女孩就是这个样子。她始终低着头,并不和我多讲话,老师要她看我文章的后记,说写得俏皮,她就低着头看,并不发表意见。老师还要我承诺,下次来长沙,一定送一本给她,我答应了。老师指着书柜与书桌上的花说:“这些都是她送来的。”我指着开得最艳的那盆问:“这叫什么花?”她说:“仙客来。”

老师说:“后天就是过年了,她已打电话通知家里,今年不回去过年,她要来陪我过年呢!”我又一次感动了,觉得他们爷孙在一起似乎很有些话要说,不便坐得太久,一会,我就告辞了。

回去后,我将这事与湘潭的同学一说,大家便都佩服我们这位老师,说他艳福不浅,尤其在交女朋友这问题上很是不凡,他一辈子是女人未断,八十几岁了,还有女孩子愿意找他。但也有人说,那女孩绝对是骗钱的,但我对这话不以为然,因为人家可是大学生哩。

春天的时候,想到答应老师送他的“女友”一本书,便约了两个朋友去长沙看他。这一回吃了闭门羹,邻居说老师回乡扫墓去了,但邻居还告诉我们,他被那女孩骗走了一万多块钱……

以后一些日子,我的脑子里就常冒出一位老低着头的黄头发的沉默寡言的姑娘,以及她送来的鲜花与保暖内衣,想到她被扒了钱包,还莫名其妙地在脑子里看到老师陪她去给她买手机……乃至于以后,碰上黄头发的女孩我就要无端地紧张起来。

而令人更为意外与不能接受的是,自此,英雄一世的老师元气大丧,终因神思不定出了车祸,又因受不了伤痛与卧床之苦,终于于年前绝食西去。招扶他的人说,他有一星期粒米未进,最后三天就连水都拒喝了,用棉签蘸水涂嘴唇,他都往外吐……看来老师是去意已定。

“仙客来”,不知谁取了这有些禅意的名字,恰好影射了老师的这一段不幸遭遇,并使之在我脑海里刻骨铭心。那女骗子像仙客一样神神秘秘而来,又如仙客一般飘飘渺渺而去,而且她自己去了不打紧,还把我的老师也带去了,她岂只是骗了老师的钱,还“骗”去了他的一条命,是她谋杀了我的老师。

老师身后除我们几个学生与两个乡下亲戚,几乎无人送葬。他的五个儿女都不来,还落下一句话,说是他们的父亲一辈子没有正步走过,死后也让他歪着去吧。这就未免让人有些费解,何谓正步走,又何谓歪着走呢?老师歪着走尚懂得要去给父母扫墓,难道生不照顾父母,死不送葬的人倒是正步走?我们在他灵前鞠了三躬,惟一一个下跪与嘤嘤抹泪的是他的一位侄女,这位侄女早些年曾在他的诊所帮过忙,也可说是从师于他,因老师在生对她好,据说还给了她一些钱,给老师的家庭惹过很大的麻烦,据说甚至是后来造成夫妻不和的一个重要原因。但,这时,我好像突然意识到,他为什么要给她钱,以及那些钱并没有白花。

唉,其实就算真如他的子女所说歪步走又如何?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倒还是佩服老师的歪着走。记得,老师躺在病床上,我们去看他,他已瘦得不像人样了,但他在握着我们的手嚎啕大哭了一阵之后,还不忘讲关公疗毒与他罹祸之后发生的一些笑话……这,恐怕是正步走的人所做不到的。现在,该走的人走了,该来的人来了未来,已不关他的事。正如那用仙客来骗一个老人钱的大学生,歪着走的人已将这事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他已将她彻底忘却。而这位姑娘还要背着骗子与谋杀的骂名在这世上走几十年。区区一万多块钱,对一个年轻的大学生来说,何处不好挣?何处不能挣?又算个什么?这钱花来折寿呀!而我的老师,他老人家既是习惯歪步走,他的灵魂便一定能比那些只会正步走的人更能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