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的旅程六之匠笔与刀功

当我们错过一个人的时候常常是懊悔不已。而错过一本书对我来说，其懊悔之情丝毫不亚于错过一个人。第一次发现《无愁河的浪荡汉子》时，我欣喜若狂，又极力克制自己没去阅读。等到第二次再看的时候，发现那一期《收获》已经下架，新的一期已经来了。这时我才发现自己错过了什么。时间过得飞快，若还存着惺惺相惜的矫情而不去阅读，我将再次与它失之交臂。所以我迫不及待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其实阅读的过程很短暂，不到三个小时就到了最后。末尾有四个字：未完待续。这时我打算“逆流而上”，有一种强烈的看上一部的渴望。我找到图书馆员，问她上一期杂志在哪。我希望还在那间阅览室里，但没有。她说已经上缴了，准备统一装订。她对我的行为感到吃惊，好像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脸上的表情在某一时刻起了变化。她的声音很低，我问了几次才有点明白上缴的原因和结果。出了阅览室，我想过去找，又意识到我没有借书证，找到了也不一定能让看。

也许网上有。回去后，我兴冲冲地上了网。搜索，查找。还真找到了。只有简介，并且阅读要收费。钱倒无所谓，只是我不可能有太多时间在网上浏览。所以只好作罢。不过从网上我进一步了解到。原来这本书已经从今年第一期《收获》上开始连载了，并且今后还要连载下去。这是一部自传体小说，年届85岁高龄的作家黄永玉对十几年前的一部旧作进行修订和续写。

如此高龄，还有如此动作，真是相当的不简单。当然不简单的还有作家的曲折人生经历。其实，我对黄永玉并没有什么了解。模糊的记忆中，他只是一个老头；网上有他的照片，叼着烟斗的黄永玉原来还是个时尚的老头；如果再仔细地看介绍他的文章会发现，他还是一个特立独行的老头。通过阅读，我知道了他原来是沈从文的表侄，他不仅是个作家，还是个画家，并且“其独具风格的版画作品饮誉国内外”。黄永玉原名黄永裕，是听从了沈从文的意见而的。有人说“为了写起来省事而改‘裕’为‘玉’”，那是瞎扯。不管怎么说，这一改整个名字确实是熠熠生辉了。如今，他因诗书画成就非凡已成为“东方之子”，“一代鬼才”了。

出生于湘西凤凰的黄永玉虽然从12岁就离开了家乡，但是他对家乡的眷恋几乎贯穿于他所有的作品当中。在他眼里，故乡是自己的被窝，或许它的气味并不好闻，但却是自己最熟悉而又无可替代的气息。《无愁河的浪荡汉子》就是一部描写作家故乡的小说。小说以三四岁的“狗狗”的独特视角揭示了湘西的独特人文环境。作家对环境的描写可以说是不遗余力。什么桥，什么门，什么户，什么街，连一个拐角也不放过。细腻而又完整，绝不拖沓，简洁凝炼。从我自身阅读的习惯来说，我很欣赏，但不喜欢这样的描写。它妨碍了阅读的节奏和快感。但为了阅读，我只有老老实实地欣赏。随着作者的描述，我也仿佛置身于其中。小说中对过年舞狮子、龙灯，打粑粑等生活场景的刻画，更是备尽其详，故乡神奇的民俗展示在眼前。同时，环境描写而带出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小说中介绍的人物众多，让人眼花缭乱，根本理不清相互之间的关系。这些人物无疑只是狗狗眼中的人物，大人们的世界总是在狗狗的眼里开开合合，忽忽闪闪，他不解的眼神带来了读者的迷惘。这些人物也有自己的悲欢，在作家的笔下，那悲欢都是一带而过，所以无论多么大的悲哀，也显得很淡。

我认为，小说中最精彩的部分是围绕着狗狗的童言、童趣、童真而展开的描写。狗狗说出的话，常有出人意料之处，有时让人大笑不止，有时又让人紧张万分。总之非常的引人注目。如果不是狗狗的出现，整部小说将会失色很多。作家对儿童的观察和刻画同样入木三分，惟妙惟肖，令人叫绝。作家“特有的爽亮、乐观、洁净的天真，一种童话似的快乐，一种不可损伤的笑声”，最终“造成了不可及的生动的，新鲜的，强烈的效果”。狗狗的天真与作家精心营造的神秘有趣的“童话世界”完美和谐地结合在一起。这时就会体味到作家描写环境的良苦用心。于是整个缓慢进行的故事（也许不能称之为故事），就像一首小夜曲舒舒缓缓、悠悠扬扬、缥缥缈缈地传递过来，令人沉醉。正如黄永玉的“知音”汪曾祺所言，“永玉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都是我们无法梦见的故事，他的特殊的好‘记性’，他的对事物的多情的，过目不忘的感受，是他的不竭的创作源泉。”这也许能帮助我们理解，作家为何能对人对物实现如此深刻而又丰富的描写。

一代大家巨匠操弄着如椽之笔，尽情地挥洒着自己童年的回忆。过往的一段段生活场景仿佛一下下地复活了。如作家用刀雕琢自己的木刻作品一样，以“更凝炼、内省，更深更厚”的刀功尽情地在小说的角角落落里刻画。从这种意义上来说，这次修订和续写必将集中展示作家炉火纯青的匠笔与刀功。

本来没读完全书，我是没资格写这篇短评的。但作为“阅读的旅程”的一部分，就当是其中的一段经历吧。正如游览名胜，我们不可能看到它的方方面面。所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抱着“适可而止，点到为止”的态度，也未尝不可。更何况我这一篇小小的“旅程”，既不能增添它的光彩，更不能贬低它的地位。从我个人喜好来说，我更欣赏他是如何一笔一笔描写，一刀一刀刻画下来，这个过程让我着迷，而当整部作品展示出来时，我就只能惊叹于其壮观，而无所作为了，这也许是我做“阅读的旅程”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