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堡在雾里
我们的船在傍晚进入汉堡的易北河,两岸都是灯,象是欢迎的人群手中的火把。德国,两次世界大战的策源地,我们终于进入她的怀抱。汉堡,这个德国最大的港口城市,将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呢?
第二天是个星期天,大雾天。白雾笼罩着一切,连对岸的建筑物都看不清轮廓。
在这样一个雾天,我们也上街去了。一走下轮船的舷梯,我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幸亏二副早准备了一张路线图,虽然画得简单,但总算可以指示一条路径。
把旅行的方向和决定交给别人,自己只做一只被牵着的羊,实在的非我所愿的。倘在中国的城市旅行,我分辨不清方向,头就会晕了。这回我跟了众人走,我变成了一个没主意的人了。
二副的地图,实在简单得过分,只有一个方向一条路,转了一个弯走不远,就已经走出地图之外了。我们只得参看路边的地图,就一直往前走。走到那公共汽车站,却没有汽车;走到那渡船码头,没有轮渡。
欧洲的星期天,街上太冷清!我们站在易北河畔,仰望对岸的高楼。汉堡多么近,就在对岸,仿佛伸手可及。汉堡又多么远啊,滔滔的江水把我们挡住。大家失望极了。二副说:“我们已经不错了,走了这么多船坞和码头,回去可以作一份汉堡水上交通运输的调查报告了。”
报告不作也罢,我们是要回去的。有不愿马上走的,就又去另外的轮渡码头碰运气。我和二副就打道回府了。
走了这么远的路,看了这么多东西,也算不虚此行了。中国人潇洒耐力的散步功夫,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如有朝一日国际海员散步大赛得以举行,那么中国海员一定能够得奖。
雾,始终不散,走到哪里都跟着我们。我的心里来了一阵淡淡的哀愁,不知是累了,还是雾太浓的缘故。我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很可笑,一个中国人,在一座一无所知的欧洲城市旅行,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把命运交给了别人,直到想回来时才知道走与不走,往哪里走,完全是自己决定的。哦,昔日百折不挠的旅行者,今日却由于一个小小的错误,轻易地败了。我的一生,也会是这样么?想到这里,我心里悚然一惊。在汉堡的雾里,象我这样一个视旅行如生命的人,却没有了往日那种心情。我伤心极了。
“这所房子是干什么的?我们进去看看。”二副说。
路边的树荫下,真的有一间房子。怎么来的时候就没有看见它呢?大概是太低矮又太不显眼了吧。走进去,才知道这是一间小小的咖啡屋,房子虽小,装饰却不俗,那长方形的小桌上矮矮的靠背椅子,整间屋子的布局都是浑黄色的。
这样的雅舍,最宜喝咖啡了。我们就要了两杯咖啡。我从心里感激店主人在一杯小小的咖啡里也给了我选择的自由。我于是放足了方糖,用小匙调匀。
咖啡真是一种与众不同的饮料,它具有茶和酒的效用,其馥郁之香又似玫瑰花般叫人迷醉。它能喧染周围的环境,更能感染人心情。
我的一生里从来没有这样品尝过咖啡,直到走出屋去,咖啡的香,仍留在颊齿间,我的思绪却迷离在似醉非醉之间。外面的雾更浓了,路上更冷清了,只我们两个行人,连小汽车也难得遇上一辆!二副依然讲着些搞笑的话,说着此有趣的事,却丝毫不能入我的耳。
我的心思在雾一样的哀怨迷茫里,王独清先生的那首《我从CAFE中出来……》此时字字入了我的心:“我从CAFE中出来/身上添了/中酒的/疲乏,/我不知道/向那一处走去,才是我底/暂时的住家……/呵,冷静的街衢,/黄昏,细雨!”诗的一节刚奏完,另一节又响起:“我从CAFE中出来,在带着醉/无言地/独走,/我底心内,/感着一种,要失去了故国的/浪人的哀愁……/呵,冷静的街衢,/黄昏,细雨。”
这首诗慢慢地变成一首轻歌,在雾里一次又一次地浅唱,没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