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丽之屁

已经到了四月中旬了，昨天看了小林子的《不乖的一天》后，猛然醒悟，高考很近了，心里不禁为小林子担忧。作为经过两次高考的人，绝对能理解高考的残酷。最近一期的《南方周末》里刊有一文章，《致命的晚自习》，读之令人心痛。那个学生不堪学习压力，从五楼一跃，就这样成了“故人”了。那个学校的学习密度堪称恐怖，密密麻麻的，课时就像蚂蚁一样轰轰烈烈地在搬家。他的痛苦可能是源自巨大的压力，而我的高三高四跟他不一样，因为我不是一个努力读书的人。但我必须承认我的高三高四过得非常痛苦，一股热血被压抑了，像尿急的人找不到厕所。我痛苦的根源是高考作文。

如果说中国的语文教育是失败的，我想很少人会反对。基本上，我们的语文教育没有发挥它的作用。我们的语文教育好像变得很单纯，像个未谙世事的小女孩，认为帅哥都是好人。我们的语文教育的单纯得好像就是教学生识字认文。做好这个工作，就可以等着上面发奖金了。可惜，这个工作做的并不好，大学的小广告上颇多“启示”，定眼一看，原来是启示我们谁的包包不见了，希冀有心人拾到归还云云。我不安好心地想着，大概他们的包包是永远找不回来的了，因为“启示”了读者，并未“启事”拾者。现在少了许多拾金不昧的人，是不是在这方面出现了一些瑕疵呢？我推己及人的想法是这样的：如果我拾到了包包，恰巧我又看到了“启示”，我想我的行为会变得非常恶劣。最后会导致对不起党和社会的做法。当然，并非每个人都像我这样恶毒。毕竟，像语文教育那样单纯的人还是大有人在的。我的做法不足以说明语文教育出了问题，只能说明我的人品出现了问题。

现在的大学好像对外语的热情远高于对我们母语的热情。用个恶毒的比喻，我们的母语像个年老色衰的青楼女子，只能嫁作“商人妇”，而外语则是新晋的十八佳人，万方辐辏集于门前，万千宠爱于一身。风光无限。可惜，很大一部分人散尽“财力精力”，竟不得外语这婆娘青睐，单词记了许多，就是不能用来口诉爱意。下场凄凉。

要改变重外语轻母语的局面，我以为首先要做的是要教育改革。高考制度大概在20年内不会有所大变，那么，退而求其次，语文教育改革如何？我肤浅的意见是，语文教育的改革最根本之处是要改革作文。高考作文不改，语文教育就永无出头之日。以我的意见，现在的高考作文皆是华丽之屁。李敖说，写文章有三种，一是放狗屁，二是狗放屁，三是放屁狗。人皆有过，所以偶尔一撒狗屁，乃情有可原。小学时，一学生偶撒一响屁，众人讥笑之。老师正色曰：笑什么，放屁有益于健康。那学生撒的是狗屁还是人屁，未分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既然放屁有益于健康，无论是狗屁还是人屁都属于“屁”的势力范围之内，偶撒之，肯定有益于健康。所以，人一辈子不可能都是“梦醒十分”，也有“难得糊涂”之时，偶撒狗屁，遭来批评，有益于清醒头脑。狗放屁我们就不能过多指摘了，狗非我同类，以人的标准视之，确实太强狗所难。狗又不似蝙蝠，生得那么特立独行，非禽非兽。以我的经验，狗是非常善良的。狗放屁唯一的麻烦就是，狗放的屁太多了，有污染环境之危险。放狗屁非要我们这等拥有高等智慧的人族不能为之，人若蝙蝠，不能归于禽兽类。以我们自己的观点，人乃万物之灵长也。用另外一句话来说，就是人类有领导世界万物的责任。所以，为指挥狗等下等生物，学放狗屁实在有必要。《陆小凤》中，有个狗郎君，狗皮一披，竟若真狗。可为奇观也。

去年这个时候，我的手头上拥有一书，曰《高考作文法典——如何抓住老师的心》。看书名让人生不轨之想，当时我的想法是——《葵花宝典》。但是岳不群只有一个。我一边读此书一边痛骂。我实在不想说里面的文章，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开头见山，最后还要“神龙摆尾”，以示思想之深刻。张爱玲《论写作》中有这么一段：

李笠翁在《闲情偶寄》里说：“场中作文，有倒骗主司入彀之法。开卷之初，当有起句夺目，使之一见而惊，不敢弃去，此一法也。终篇之际，当以媚语摄魂，使之执卷流连，若难遽别，此一法也。”又要惊人，炫人，又要哄人，媚人，稳住了人，似乎近于妾妇之道。

如果以万种风情来抓住阅卷者的心，还可以原凉。然而，那“妾妇”多年执一“万金油”，以为无往不利也。“万金油”的成分何。无非是陶潜苏轼无非是感动中国十大人物，溢出这个范围之外，就难觅“倩影”了。歌颂一下陶潜的淡泊，歌颂一下田园风光。人家“一去三十年”得之不易的感悟，我们的学生一下就醍醐灌顶了，有禅宗的顿悟的味道。对于这类文章，我的能力不足，不能品之。恨憾。在备考中，还有一事，非常有意思，早年读书，为了背材料，很多同学拿着感动中国十大人物的材料，作朗诵状，感情丰富，感人之深。后来，一个同学为班上作出重大贡献，我们与时俱进，评其为感动我们班的十大人物，现在勉强还能记得给他的颁奖词：

他，一个纯粹的人，贡献总是最多，要求总是最少。他，一个高尚的人，三百多个日夜，坚守岗位，无怨无悔。无论风无论雨，他总是第一个到达教室，以万钧之力开门。在他看来，那不是纯粹的门，而是不容推卸的责任；在他看来，那不是纯粹的门，而是同学们的信任……（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知音体的表达：苦命的妹子啊，七个义薄云天的哥哥为你撑起一片小小的天）那时，我真的感动的热泪盈眶。真的，我敢对天发誓。

在我看来，语文试卷的设计有些本末倒置。比如说，最重要的作文却只有800字的格。这是非常要命的，我实在想不起来800字能写出什么样的东西来——笑话、征婚广告倒是可以。去年我在《广州日报》上剪有一文《替零分高考作文抱屈》。2007年江苏的高考作文是命题《我们头上的灿烂星空》，那位前辈的文章非常简短，录如下：

谁出的题目啊？现在的星空还灿烂吗？怎么不改成美丽的太湖水？这个比较有现实意义。作为一个高中生而言，对这些小朋友才感兴趣的东西没有激情。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翻白眼。闲话少说，还是要写作文，现在来论证怎样看到头上灿烂星空：拿一大棒子，狠狠得打在头上。

这位勇气可嘉的前辈，显然是玩笑开大了。遭到报复了，得到光荣的零分。对于这个文章我没有话好说，但我肯定喜爱它胜过那些高考满分作文。因为“那些虚情假意的公式化的八股作文，往往能得到高分，甚至是满分”。后来，我还在这份报上剪了一些征婚广告，觉得非常有趣：

免中介：成功女周小燕30岁成熟大方离独居市内豪宅，经营鞋业生意拥有事业经济好但财富弥补不了我内心的孤寂，我不介意你年龄相貌只望你能真诚待我诚……

晓慧28美丽离异有经济寂寞的我需要男人的爱抚渴望激情年龄地区不限诚电……

这些广告可以套用“那些虚情假意的公式化的广告，往往能是收到效果，甚至是很好的效果”来评价。但，比起高考作文，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些广告，因为，它们用字非常经济，简直是“微言大义”了。

我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高考作文要限数字限体裁呢。不准写诗歌，已经是公认的。是怕阅卷老师不会欣赏诗歌，还是怕学生写不出好的诗歌呢。这些不得而知，但我敢肯定很多人的诗歌热情被扼杀了。待到想写诗歌时，已经过了那个青春飞扬时期，要考虑生活了，觉得写诗不好生活了，非要傍个女大款不可了。作文的一定要超过800字，我觉得这个规定很霸道，因为谁都知道文章并不是以长短论质量的——现在我们中国的学术论文是排在国际首位，但并未见举世公认的高质量有影响力的论文。

关于“华丽之屁”这个题目是有典故的，《笑林广记》中云：

士死见冥王，自称饱学，博古通今。王偶撒一屁，士即进词云：“伏惟大王高耸金臀，洪宣宝屁，依稀乎丝竹之声，仿佛乎麝兰之气。臣立下风，不胜馨香之味。”王喜，鸣赐宴，准与阳寿一纪，至期自来报到，不消鬼卒勾引。士过十二年，复诣阴司，谓门上曰：“烦到大王处通禀，说十二前做放屁文章的秀才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