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的旅程(五)

节制与越位

洛水宜生 杂文 影视书评 2009-06-25 03:49 责任编辑:火神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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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此文读来甚是有趣,读到最后那几段却多少有点败兴。假如引用的段落没有那么多,这篇书评也许更紧凑更能表达作者的观点。个人意见,勿念。

前面说过,我可以算是余华的“铁杆粉丝”。他的作品我几乎读了个遍。有的还看了不止一遍。他的语言总能带给我迷恋般的感觉。一旦拿起他的书,不论是小说还是随笔,我都有一种手不释卷,欲罢不能的感觉。

06年5月份的时候,我要休假回家。那时朋友劝我考研,回家有时间复习。我没什么信心。但对方毅然把我“押”进了新华书店。无奈,我只好随意地挑了两本考研的书。其实那时我已经听说余华的《兄弟》出来了。我很想看看,就问工作人员:有没有余华的《兄弟》?她说有,并找来给我看。原来只是上册。我拿着书反复看着,爱不释手。朋友见了,说,喜欢看就一起买了吧。这真是个“奢侈”的想法,因为我好久没买过小说了,最终还是买了下来。

没想到,火车还没开到家,我就把那本书看完了。心里有点失落,这么不经看?所以经过那件事后,我很怕看《兄弟(下)》。我怕一下子就看完了。我想保留那份感觉。尽管后来,我多次有机会看下部,但都忍住了。直到今年,我知道不能再克制自己了,于是就放纵自己看了下部。虽然我很小心,但还是很快就看完了。可惜了,我想。为什么余华到现在还没有出新作品呢?我期待着。

这部《兄弟》延续了余华业已形成的语言风格,只是给我们讲述了另外一段故事。如果说他正在构建一座小说的城堡的话,那么,我认为,《在细雨中呼喊》讲述了童年,《许三观卖血记》讲述了壮年,《活着》讲述了老年,而《兄弟》恰恰是讲述了青年,可以说填补了一段空白。他的“城堡”到此已经蔚为壮观了。

原本构思了“一部十万字左右的小说”,结果却超出了四十万字的篇幅,余华在《兄弟》的后记里解释道:叙述统治了我的写作。确实他的叙述,或者叙述习惯已经达到了近乎“炉火纯青”的地步。虽然有时他很克制,但还是情不自禁地放纵了自己的叙述。正如他曾经说过那样:当他创作一个人物的时候,往往惊诧于人物自己说出的话。让人物自己开口说话,比作家逼着人物说话境界要高得多。可能在《兄弟》中,人物往往情不自禁地开口说话,所以叙述也只能毫不犹豫地跟在人物后面。由此创作出了一幕幕悲喜交集的场面。但作家自己适当的控制确保了故事正常的进程。这就是我要说的“克制与越位”的关系。我试图用这两个词来说明我读《兄弟》的感觉,但我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因“越位”而进入迷宫。

《兄弟》开篇就讲了一个悲喜交加的故事。李光头的父亲因为在厕所偷看女人的屁股而掉进粪池淹死,而有其父必有其子,刚长大的李光头也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的时候,被人抓了个现形。从此,李光头的母亲再也抬不起头了。如果故事到此为止的话,无疑这个小说是一个悲剧。但叙述并未到此结束,而是刚刚开始。一场大戏在后面。紧接着,作者笔触所之,李光头在众人的押解下游街示众,丢尽了母亲的脸。悲剧在继续,随之,事情出现了转折。李光头用自己看到的五个女人屁股一口气赚足了五十六碗三鲜面。他由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一下子变得红光满面了。作者用浓墨重彩的笔触叙述了形形色色的人如何用一碗三鲜面来换取林红屁股的秘密,这时小说已经到了第三章了。

刘镇第一大美女林红的屁股被李光头出卖了五十六次之后,这个无耻的家伙在下部里面开始了对林红的最求。他分别用了“旁敲侧击、单刀直入、兵临城下、深入敌后、死缠烂打”五招来破林红的“欲擒故纵”。李光头开始不受作者的控制,兴致勃勃地开始了自己求爱之旅。这里边当然充满了笑与泪。因之,李光头和宋钢这兄弟俩与林红的三角关系成了下部最重要的段落。

这么说可能表现不出“克制与越位”的本意。我们可以用李光头瘸傻瞎聋的队伍来说明。当作者表现出克制时,他能“让前排的八个瘸瞎聋练习齐声喊叫,让后排不会出声的三个聋子练习使劲鼓掌。至于三个傻子,……则教会他们如何举起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而当叙述不受控制时,这时队伍则故障不断,“领队的两个瘸子,一个往左瘸,一个往右瘸,走着走着一个走到了大街的最左边,一个走到了大街的最右边。让后面的三个傻子迟疑不决,往左边跟上几步,又赶紧退回来再往右边跟上几步。三个傻子手挽手一副齐心合力的样子,他们忽左忽右地走着,把后面用竹竿指路的四个瞎子撞得晕头转向,跌倒在地重新爬起来后,只有一个瞎子还在往前走,两个往后走了,一个走到街边被一棵梧桐树挡住了”。就在这“克制与越位”交替进行中,作者完成了一次又一次叙述的历险,也一次又一次地刺激了读者的表情。

说白了,作者表现出来的其实是一种荒诞。荒诞手法的运用不仅带来了描述的多种可能性,也极大地增强了批判的力度。我认为小说里既批判了人性的伪善(刘作家、赵诗人),更是揭露了人性的恶。所以常常让人在笑与泪中自觉地寻找出路。李光头拳打刘作家一段,与《水浒传》里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有异曲同工之妙。场面描写得非常热闹:

刘作家的话还没有说完,李光头的右拳已经一、二、三、四揍了上去,揍得刘作家的脑袋左右摇晃。李光头乘胜追击,五、六、七、八又揍上去四记重拳,刘作家的身体也摇晃起来,一下子跪倒在地。李光头左手一使劲,把刘作家提了起来,然后九、十、十一、十二再往刘作家脸上揍了四拳,刘作家手里的酱油瓶掉到了地上,砰的一声碎了。刘作家昏迷了似的浑身瘫软了,李光头的左手使劲提着他,不让他倒地,右拳像是在击打沙袋,继续往刘作家的脸上狠揍。把刘作家的眼睛揍得肿成了一条缝,把刘作家的鼻子嘴巴揍得鲜血淋淋。李光头一共往刘作家的脸上揍了二十八拳,把刘作家揍成了一个车祸受害者。最后李光头提着刘作家的左手没劲了,松开后刘作家的身体像沙袋似的掉了下去,李光头赶紧从后面抓住刘作家的衣服。刘作家跪在了地上,李光头左手拉着他的衣领,不让他倒地,李光头笑嘻嘻地对围观的群众说:

“这就是知识分子……”

……

然后李光头像是做起了科学实验,往刘作家背上狠揍一拳,听刘作家喊叫“嗨唷”一声。李光头一连揍了五拳,刘作家像是事先约好了一连喊叫了五声“嗨唷”的劳动号子。李光头满脸的兴奋,一边揍着刘作家,一边对围观的群众说:

“我把他的劳动人民本色给揍出来啦!”

想想刘作家押着李光头游街的情景,这时感到又可气又好笑。小说中类似的片段很多。可以说,我几乎是在自己的笑声里读完了这部小说。这也能说明我为什么喜欢余华了。

既然关于兄弟俩的悲喜剧随处都可以上演,那么故事在那里结尾已经不重要了。所以作者对结尾并未像此前的其他小说一样进行刻意的编排。这反而显得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