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的旅程(四)

寂静与悲哀

洛水宜生 杂文 影视书评 2009-06-19 20:48 责任编辑:秋水¢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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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秋海棠,可爱的梅宝在文中,给了我们温暖和希望,但终究也摆脱不了苦难的命运。

记得秋海棠是在上小学的时候。因为父母要经常下地,所以吃饭就格外早些。我背了母亲做的碎花小书包,沿着弯弯曲曲的街道一路向西,走进宋现伟(大嫂的弟弟)的外婆家。这里前后院相通,可以直接到达小学校。那时村里的电视还不多,但这个院里就有一台。因为院里有好几户人家,我也不清楚电视是谁家的。记得那屋门框上贴了对联,横批是“五讲四美”。离上课还有些时间,我们就聚在那屋里看电视,仿佛像看电影一样。那时,电视里正上演着《秋海棠》。那个悲哀的秋海棠,苍白的脸有个巨大的十字形的疤,穿个长衫,瘦弱的身体在里边晃荡。里边的情节早已忘却,脑海里只留下秋海棠模糊的身影。在大人们的叹息声中,我也仿佛懂得了秋海棠的悲哀,有时忍不住学着大人的腔调,对他评头品足:那个悲哀的秋海棠啊。

后来,我知道秋海棠原来还是一种花树。见了之后,我对那花树竟也存了怜悯之心,心底感叹:这可怜的秋海棠啊。

可以说,秋海棠是我心中第一个悲剧形象。虽然年月已久,但他依然不折不挠地存在着。就像小时候听哥哥们之间传唱的流行歌曲一样,自己也学着哼唱几句,就在心里留了印象。长大后知道,那是赵传的《莎莉》,那是黑豹的《无地自容》。秋海棠却一直无缘再会。

直到今年,单位联合当地新华书店搞了一个“千人漂书”活动。具体是这样的,书店列了一个长长的书目发下来,每个人对照自己喜欢的,在书后打钩,这就表示要购买了。买回来后,自己先看,过一段时间统一捐到单位的图书馆,达到“资源共享”。这的确是一个“互利双赢”的主意。所以我们不得不在繁多的书目里进行挑选。挑来挑去,大家逐渐形成了一个“共识”:不挑好的,只挑便宜的。我就选中了《秋海棠》。赵传的《莎莉》我已听熟了,黑豹的《无地自容》我也会哼唱了。可是《秋海棠》我还没看过,再加上它便宜呢。这实在是“不二之选”。

大学毕业以后,我就很少买书了,尤其是小说之类。当然,看的书就更少了。现在记得就买了两本:一本是06年休假时,买了本余华的《兄弟》;一本就是单位组织买的《秋海棠》了。交了钱之后,不久书就发下来了。拿到书,我有些激动。我以为会像《莎莉》和《无地自容》那样,很快就能把它读完。但却不尽然。刚读了两三页,竟读不下去了。里边仿佛有一股旧时文人的陈腐气,有些失望,所以就放下了。加上工作上的事情繁多,就再也不曾“光顾”它。

这次出来学习的时候,我就计划带一本书的。翻来翻去又看到了《秋海棠》。我叹了口气,将它装入行囊。因为有前次阅读时“挫败”的经历,我就祈祷再读的时候,不要再让我垂头丧气。

刚报到的几天里,因为没有开课。每天除了从外面买几张报纸回来看,就是吃饭睡觉,所以大家都很无聊。这时,我忽然想起自己带的《秋海棠》。百无聊赖中,我读了起来。没想到,这一读,竟让我上瘾了。吸引我的是曲折的故事情节和秋海棠的命运。我不得不时时沉浸在《秋海棠》的世界中。秋海棠的形象在书中与心中的对比中,也逐渐清晰起来。一部二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两天之内被我给“消灭”了。掩卷深思,儿时的感叹又涌上心头:可悲的秋海棠啊。

在现代文学史上,秦瘦鸥的名字古怪但并不响亮。前几天,在图书馆看到一篇介绍周瘦鹃的文章。这两人的名字倒很相近,把几乎我给弄浑了。上学以来接触的又多是鲁郭茅和巴老曹,所以对他实在是不了解。看书的人仿佛也有个癖好,就像“追星族”一样,一般倾向于那些“大腕明星”们的作品。我就是这样,进了图书馆,翻开书,一看,哦,这个作家是很有名气的,那就看;这个没听说过,算了,放下。获大奖的作品,我就青眼有加;没获奖的,我不屑一顾。不论你的作品是登在“有名”的杂志上也好,还是登在“无名”的杂志上,在我面前,命运大都如此。我看《秋海棠》,也并不是冲着作者,而是冲着秋海棠那个人去的。儿时心目中的那个形象在召唤着我,我有些情不自禁。

受教科书的影响,我接触的现代文学大多具有革命性,充满着呐喊与反抗。但看了《秋海棠》以后,我对现代文学的另一个气质吸引了,那就是苦闷与彷徨。如果说前者是所谓当时时代的强音,那么后者也许就是当时时代的底色。民国时期的社会在动荡不安中,小人物的命运总是摆脱不了“悲惨”二字。他们寂静的生,寂静的死。各人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看顾别人?那时的都市小说也多是这种底色。张爱玲的小说和电影《色•戒》、《花样年华》都有这种气质。作家们虽然承担了更多的“社会责任”,但也只有躲进书房中,静静地将自己心中的故事抒写出来,以排解寂寥的情思。我认为,《秋海棠》就是这样的一部作品。

个性“静默”的秋海棠,因为家境贫寒,被母亲送到戏班学戏。在演戏时偶然遇上了镇守使的姨太太,两人一见钟情,相爱并生下一个女儿。镇守使知道后,恼羞成怒,用刀在秋海棠的脸上划了个丑陋的十字。这脸可是戏子唱戏,也就是谋生的依靠。秋海棠在颠沛流离中艰难抚养了女儿。后来辗转到上海,在即将与自己昔日的情人相认时,失足跌下楼梯,悲惨地死去了。

可能受到秋海棠气质的影响,我感到有种沉郁的寂静贯穿在小说的始终。寂静地活着,寂静地爱,寂静地死去。身为一个生活在底层的戏子,秋海棠还是个旦角,所以不被人重视,常被人视为玩物,在社会上人格尊严是不存在的。为了谋生,他不得不默默地忍受这一切。即使是在反抗别人的玩弄之际,也显得被动和无奈。他只有寂寞地忍受着社会的不公,用在他身上,应该叫做屈辱。

认识姨太太罗湘绮,并与之相恋一段,可能是本书唯一有些亮色的地方。但在作者的笔下,篇幅并不很长,宛如昙花一现,随之转入了秋海棠悲剧的遭遇。即使爱,也显得那么的压抑。两人定情之夕,秋海棠给罗湘绮唱了一段“罗成叫关”。本来是一段“激昂慷慨”的唱腔,却不得不“压低了唱”:

“黑夜里,闷坏了,罗士信。西北风,吹得我,透甲如冰。耳边厢,又听得,鸾铃振。想必是,那苏烈,发来兵……”

这段唱词也是作者独具匠心的安排。压抑的氛围中,原本炽烈的爱情也不得不按耐下去。随即作者也不忍心这样下去了,于是秋海棠“唱了两句就按不住了。湘绮听得他唱得那末响,虽然知道那个哑丫头还是听不见的,可是两边的邻居,似乎也不得不有所顾忌,心里原想止住他,却又不愿打断他的兴趣,而且那样清润嘹亮的歌声,听在耳朵里也委实美妙,便依旧默不作声地倾听着。”

为了爱,原是什么都可以不顾忌的。在此作者想突破那压抑得令人发狂的寂静,所以这一段显得格外的有力量。但正如前所说,这种感觉也只是转瞬即逝。这段唱后来又在他们的女儿梅宝口里“复活”了。那时的听众还是罗湘绮,但却是别一种滋味在心头。即将到来的母女相认的喜悦,在那浓重的化不开的悲哀面前又显得那么的不堪一击。仿佛是作者有意安排,姨太太的身边还有一个又聋又哑的丫头,虽然着墨不多,但更突显了寂静的氛围。

当秋海棠的脸上要被划上一个可悲的十字时,他绝望的尖叫更是显得软弱和无力。这撕不破的寂静从此笼罩了他的一生。寂静里包含了忍辱负重,包含了苟且偷生。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寂静到了极致,成了无法挽回的巨大的悲哀。

可爱的梅宝在文中,给了我们温暖和希望,但终究也摆脱不了苦难的命运。另一个人物值得我们玩味,就是秋海棠的二师兄赵玉昆,完全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侠客形象,多次救秋海棠于困厄当中。在那个时代,作者也许是想寄希望于这样的人,来突破那可怕而又可恨的寂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