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rremely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3-24 20:19 责任编辑:阡陌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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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每个人的境遇等待着自己去书写,只有经历过才知道每一颗心灵里的希望与落寞。

“上了初中人就会变得很黄。”我和女孩子说话脸不红的时候,还记得陈跛子当年这句话。当时只能聆听,现在才可回味:他说这话两年前的一天,阳光洒在凹凹凸凸的地面上,我们在操场上做早操,当做到跳跃运动这一节的时候,他边跳边笑着提醒我快看那个胸前鼓鼓的女孩,不知道这是不是也可算他所说的“黄”。还有一次,他往那满是痘痘的脸上涂一种白色的膏药,对我正色道,这种药很贵的、十块钱一盒!当时只能聆听,现在才可回味:那也许只是一支平常的皮炎平。现在我唯一感激他的一次是那天课前,我对杨军讲,我爸爸把一板车破油纸拖到日隆去卖了十五块八毛钱。他口里吹着气,眼角斜出光来:你爸爸这样傻,赶一百多里地去卖,顶多两毛五一斤,还不如直接两毛卖给水生划算。我还是犟着说,我爸爸就是这样的,就在昨天,真的卖了十五块八毛钱的。这时陈跛子过来打岔,格格的爸爸一定是有什么别的紧要事做,顺路去卖的,不然谁会这样傻呢?陈跛子就是陈跛子,经他这么一点,杨军只得不吭声了。于是我满心欢喜起来,这场论争我占了上风!

杨军和我虽然是一个组的,可放学了却极少一块从学校回家走到头。通常是,同学谋他的作业抄,他就顺水推舟将书包全扔给人家,作业在学校早偷空做完了。第二天人家自会把他的书包带到学校里,对他也是感激不尽。这样放学了,他常常两手空空去四处捡拾破铜烂铁,废酒瓶子,健力宝瓶子卖给水生。他还会用细长的铁丝在闷热的夏日,在挂满柳芽条的树下钓鳝鱼,这个手艺只有后湾的甘大叔会。冬天就腰上系个蛇皮袋,拿把锹去满是稻茬的田地里寻鳝鱼,野地里的风吹得他鼻涕流个不止。鳝鱼行情好的时候可以卖到二十多块一斤,但是要直接卖给集上开馆子的,如果卖给鱼贩子价钱就落下去了,他告诉我他的这个经验之谈。一天放学,杨军没有把书包托给别人,于是我俩一块往回走,到了何医生家附近,他对我说:我今天还去捶青霉素瓶子,你要是饿了就先自个儿回去吧。于是我就一个人走了。刚走几步,我想今晚上肯定又是难以下咽的土豆片,不如和他一块去的好玩,就回头对他说,有好事怎么不叫上我呢?

我俩于是绕过一家瓦房,来到一个干涸的池塘里,塘里面有一堆堆的的玻璃瓶和输液用过的长长的白色的塑料管,废弃的注射器针头,毫无顾忌的挺着细长的尖刺,满是污泥的黄色的脑心舒盒子,踩上去吱吱作响,还有大片野生的水草,长得十分精神。他将青布书包摞在满是玻璃瓶的塘里,抬起半块早已伤痕累累的青砖,使劲朝一块灰石砸下去,石上的玻璃屑四散开了,一小片银白的铝片,扁扁的印在灰石上。他小心的拾起来,放进书包的夹层。又去捡拾另一个青霉素瓶子。我也去四近寻了半块砖头,找瓶子砸了起来。我们砸的大半是拇指大小的青霉素瓶子,这样的瓶子封口上有四块多钱一斤的铝皮。杨军一会儿书包就鼓起来了,我却半天只弄了八九片,拢在一个拾来的塑料袋子里。也有运气好的时候,杨军会用他锐利的眼睛挑出躲在一堆满是玻璃屑和玻璃瓶的1605瓶子大小的葡萄糖瓶,那上面有比青霉素瓶子大好几倍的铝皮。我们正砰砰砸得起劲,那扇黑色的门呼啦一声开了,那个经常用尖针扎我屁股的矮胖的男人走出来,见是两个小学生,问我们在这干什么。杨军一边砸一边嘻嘻哈哈的笑着,说,玩呢!我有点怕,赶紧扔掉砖头。当实在分不清砸了和没砸的瓶子的时候,我们就往回走了。杨军的那方小小的青布书包鼓鼓的,走起路来哗啦哗啦直响。我说,哥你今天收获不小啊,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还不够四两,卖给水生还不到两块钱哩。

快到村口的时候,路边田埂上有个黑影,近了才发现是我的爸爸。他厉声道,你怎么黑乎乎的了还不见人影呢,干嘛去了?我刚琢磨着说什么才好,爸爸见我左手拎着个袋子,用他粗糙的手一把夺过去。这是什么?我老实交待了。他告诫我说这东西是有毒的。于是我这半天的辛劳哐啷一声全丢进路边的杂草丛了,呆呆地站在一旁,杨军见了,忙跑过去捡拾起来,笑嘻嘻地嚷道,你不要了?我可求之不得,这可得我花半天忙活呢!

我被爸爸扣押着进了屋,放下背包,揭开罩子,一浅碟豌豆炒菲菜,一盘萝卜丝煎鱼,剩下半边,于是我舒展了眉眼,坐下来扒饭,他坐在我边上重复开来,你要好好学习,争取考进重点中学,六年级是最关键的一年,杨军家里是那个样子,你不能和他比的,放了学早点回家,我知道他有在喂牛时劝牛不要吃麦苗的习性,于是他说什么都依了他。

在一个北风呼呼的阴沉沉的日子里,我俩在村头像鬼一样晃来晃去,他教唆道,邻村我大叔家里的麻糖很好吃,我也是很无聊的,于是我们踏着雪后化开的泥,往邻村他大叔家走去,到了那里果然讨来一块,急急的跑出来,我们分嚼着粘乎乎的麻糖,可我觉得味道实在不怎么样,太硬了,半天嚼下来一小块,卡在嘴里害得我气也喘不顺。他于是又怂恿我去我的亲戚家弄点东西来吃,这样我们就打起了在更远的一个村开小卖部的幺舅子的主意来。我们回来的时候,妈妈坐在门口纳鞋底,西下的太阳出来了,照在满是积雪的草垛上,那情境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柔和。

到了九月份的时候,我和杨军,还有我的父亲,赶了四十多里地,来到镇上的重点中学报到。他这次考试在我们原来的学校的排名是第一,全村人都晓得了。

这所中学以其逐年向市里的重点高中输送二十多名学生而蜚声镇内外,虽然比起近四千的全校在校学生来说,这只是一个极微小的数目。也许令人痛苦的事情会更长久的停留在记忆里,我至今清楚的记得最初那顿白水煮冬瓜的美味。杨军似乎于学校的伙食极少在意。每当我向他抱怨食堂的伙食时,他只是笑笑而已,并不接上我的话头,只是精瘦腊黄的身躯顶上的短发像刺猬的刺一样一如既往的竖着。

我是个爱好与擅长作文的学生,每次写作课,我几乎总能在敦厚和蔼的朱老师列出的他自以为是的名单里,不费力的找到我的大名。可是那一次,学完了那位极有气节的前辈的名篇《背影》,应老师的要求,我们交上了自己的同名作文,待到点评的时候,我的大名却迟迟不为朱老师提起,正纳闷的当儿,朱老师报出了包括杨军在内的班上十多位同学的名字。这种荣耀在杨军是极少见的。课间,我趁着杨军出去小解时,翻开了他的作文本。虽事隔多年,可是至今仍旧记得结末的几句,大意是:我看着他在寒风里,和着一身醉醺醺的酒气与黑黢黢的夜色,歪歪斜斜的离家而去的背影,想起妈妈刚才骂他酗酒的难听的话,不禁潸然泪下。

我又到了见到女孩子说话脸不红的年龄了,通常是我很平和的讲出一句话来,面前的女孩子总会涮一下红到耳朵根上去。这个时候我会想起陈跛子的话来,感叹这位多年不曾谋面的老同学,当年让人可畏,如今让人可敬。也许令人痛苦的事情会更长久的停留在记忆里,我至今清楚的记得那年正月,亲戚走完了,我在家吃饱饭了憋得慌,于是在一个阳光洒满村子的上午,跨上那辆二六,开始了至今仍刻骨铭心的旅途。

那时我真是精力充沛啊,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河堤一路向东,不到两小时到了樊台,这是我当时知道的往东最远的距离,如果这时我往回赶就不会有后来的爸爸的较往日负责十倍的教导了。可是我挺想看看樊台以东的风景,于是又信马由缰起来。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渐渐的沉浸在一种异乡情调的氛围里,那种对陌生路途的好奇之心,使我至今仍固执的以为,旅游的所有奥妙,全在于此。于是,我看到了渐渐干涸的河床,看到了渐渐稀落的村庄,看到了渐渐奇特的民俗……总之,蹬车是辛苦的,旅途是欢快的。如果还要加上一句,那就是,父亲的教导是难忘的。后来才知道,我到过的那个镇子叫集安,地广丁稀,所以我的旅途里才会有稀落的村庄。还有一点,那就是我曾看见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倚在屋后树下嚼大蒜,我先前只是听说,四川人有这一嗜好,孰料集安人也有此能耐。

往后的日子里,我独自在离乡几千里的陌生的都市里求学,渐渐的对在异乡和故土的种种不同有了切身的感觉,再想起那次懵懂的旅行,愈觉出自己当年的幼稚与天真。一次寒假回家,听人说,杨军早已不念高中,他们一家变卖了原先居住的老屋,投邻镇集安的一位什么什么爷去了,欠下的公私债务自然不了了之。村上的人都说他们这回可算讨了好,因为杨军爸爸欠下的公私债务怕是到杨军也不易还清呢?我吃了一惊,经验告诉我,他们的举家迁徙也许很可能是另一种情形,可是马上又觉得群众说的也有道理,不由得坦然起来。正月里,照例是走走亲戚,打几圈扑克牌,再就是看看电视,只是从来也没动过再次旅行的歪念头。

又一次寒假回家,听人说,杨军的爸爸得了什么什么癌,动手术要花三万块钱,他们就是三千块拿出来也挺为难呢?杨军去省城学汽车修理去了,她的妈妈竟日只顾搓麻将,也不管田里的活。我的心一触,耳朵嗡嗡了一阵,可是马上又坦然起来。正月里,照例是走走亲戚,打几圈扑克牌,再就是看看电视,只是从来也没动过再次旅行的歪念头。

往后的日子里,我在离乡几千里的陌生的都市里找到了一份差事,并不时常想起这次懵懂的旅行。一次过年回家,听人说,杨军修汽车盖起来一栋楼,可是不知怎的在隔壁一户人家的厨房里自缢了,都说是楼房煞气太重,我的心猛的一抽;他爸爸的什么什么癌也好了,只是经过人群的时候,总搭拉着脑袋壳。也许一切只是道听途说罢,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于是我马上又坦然起来。正月里,照例是走走亲戚,打几圈扑克牌。再就是看看电视,只是从来也没动过再次旅行的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