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屈原!

塞宾的左手 杂文 局外观史 2009-05-31 23:27 责任编辑:边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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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为爱国诗人的孤独叫好!他不会孤独的,我们不会让他感到更大的孤独!谢你有这个心!

小的时候,在大家都觉得屈原伟大的时候,我却不以为然。因为我觉得:“爱国?爱国就可以随便死了吗?”况且,他爱的是什么国?他爱的是楚国。那他的对立面是谁呢?是作为统一者的秦国。秦国是中华的正统,你一个非官方的人,爱的是什么国啊?你爱的是大国,还是小国?《英雄》里说得好啊:天下!你脑子里有这两个字的概念吗?这点觉悟都没有,你的国是怎么爱的?是“爱”还是“隘”?

我的观念是:天下能者居之、德者居之。

而如果我们真正要认同屈原,应当从这点来理解。我们要注重的不是一个“爱国主义”,其实“爱国主义”是狭隘的。屈原的伟大,不在于他热爱楚国,而在于他对于和平的呼唤,在于他对一个怀有仁爱之心的君王的乞求。为什么他反对秦国?你看看秦兵为了统一六国,杀了多少人,你便会知道答案。屈原真正反对的,其实是一个统治者的残暴。

这也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抗日的原因。不是因为日本人是外国人,而是因为他们残忍至极。一个和善的“侵略者”,是可以被接受的。不然西藏和新疆是怎么来的?不然元朝和清朝是怎么来的?所以在康乾嘉盛世里,还喊着反清复明的人,是迂腐的。无论是谁,只要让广大人民过上幸福的生活,他便是此间的主人。谁要不服,我拿切·格瓦拉垫背。

所以我始终觉得,屈原是一个开明的人,不是被逼,他不会死。如果秦国是实行德政的,那我们可能就看不到今天在历史上的屈原了。

屈原伟大吗?屈原,原是他的字,平是他的名。他姓屈却不屈服;名平却不平庸;字原却不原本。他的人生,是坎坷书写的,而也是坎坷,让他无限光荣。

你们有没有想过,在一个秦人执政的朝代,屈原作为一个楚人,他怎么就被更大的范围内的人所爱戴?答案很简单,秦的统一并不牢固,大家都在怨恨着祖国的灭亡。

因为灭亡和怨恨始终存在,屈原的名字才始终光辉。屈原,其实是作为一个反异化的尖兵而存在的。至少可以说,屈原的历史基石,就是这么打下的。

而我前面说过,屈原反对的不是灭国,而是统治者的残暴。我想,屈原其实是个不幸的被利用的角色。他的真正意图,没有被更广泛的明白,他便已然变成了一面“反统一”的旗帜。想到当时人们的概念里,七国的范围就是“天下”,那么,这其实便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反全球化”思潮。而屈原,其实只是“反独裁”而已。

而后来人们推崇屈原的作用,是恰恰相反的。因为屈原的名号是“爱国诗人”,所以统治者觉得,大家崇拜爱国诗人,肯定是能增加国民的爱国意识的,所以大力提倡。

所以,这样的反差,当真让人无语。而许多通常意义上的历史观念,就是由这种以讹传讹造成的错误。当然,将错就错。当错误变成习惯,我们只能说,那是历史的一个变种。

屈原作为诗人,他拥有这个头衔,是因为他创造了“楚辞”这种文学形式,且独步天下两千余载。人们觉得这是屈原的旷世功劳,但我的意见是相反的。我觉得,屈原作为楚辞这种文体,起始且唯一的高峰,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一种没有继承和传扬的艺术,没有参与和互动的艺术,它的生命力,总是有限的。

我们可以写唐宋诗词,甚至是六朝骈文与汉赋。但至于《楚辞》和《诗经》,虽然如今的各种译本,已然相当高超,甚至译出了异常押韵的“超意译诗”。但通过它们的讲解,我们可以看懂,可以喜欢,却不能作出效仿。这是为什么呢?我认为这是一种文化血缘的淡薄所造成的。

原因有两点。

其一,因为《辞》《经》的难点,其实是那些我们通常都不用的词汇。这些词汇,严重影响了我们对于文字的理解。如果这些文字我们都通了,它们也就不那么难了。

而其实,这也不是全部。

这就有了其二:《辞》《经》的关键,其实不是用词,而是一种整体的节律。就是我们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时,已经是找不到节奏了,说着说着,就想多加几个字。而说话的时候,总要加个“兮”字时,我们又无法确定,在哪些地方用是合适的。而哪里哪里都用,显然会变得庸俗。而造成这种表面现象的深层因素,是我们对于那个时代的整体风韵情怀,没有更多的认知。而这种认知的缺乏,与文献资料的有限,有关系。但更多的,是那样一个时代的文体里,有一种技巧的次要性。古人的技巧不是学出来的,而是通过知识积累而造就的。而更深层次的因素,是写作需要心意。而我们的学习,是要从技巧开始的。而我们要写文章时,比起屈原,显然,我们是缺乏心意的。

所以,对于屈原的至高模仿,其实是承接那种心意。那种巨大的包容、怜悯、热情与深沉,是屈原真正的“血脉”。而不是死守那些文字的“躯壳”。

屈原,自然是要从《离骚》说起的。

而我对于《离骚》的第一印象,远没有被官方声音宣传地来得华美。因为我当时对屈原有成见,所以看他的文字,是带着挑剔的眼光看的。

《离骚》,通篇讲了些什么呢?

第一部分,“我的出身非常好,可惜时代没遇着”。

第二部分,“我很注重修与养,却被谗言来中伤”。

第三部分,“有心栽花全枯黄,身孤力单死了爽”。

第四部分,“要死还是不死心,重洗仙颜求清高”。

第五部分,“姐姐亦是莫我知,行正走直史为尺”。

第六部分,“天上地下一通找,贤良媳妇都走光”。

第七部分,“别处可能有贤良,此地花木都污泱”。

第八部分,“乘着光速过川梁,大功即成思故乡”。

第九部分,“没人懂我我不想,悲从中来去投江”。

这就是《离骚》,如此而已。

那,我们先来讨论一个比较正经的问题:屈原爱国吗?他爱,当然爱。不过他爱的,是“生我养我”的一方故土,是土地。而对于那片土地上的执政者,作者已然绝望透顶。那这样不完全的爱国,还是爱国吗?是。而且,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爱国。其实,我们所说的爱,不是对某个人的,而都是对于土地的深情。因为土地凝结了我们的根性,而根性,是不会变化的。

当然,屈原的原文不是如我所表述的开朗。《离骚》的原文,我可以说,是被一种浓重的“自恋情结”包裹着的。也就是说,屈原对于自身的理解是,他是一个无比高洁而具有品德的人。他通篇里,有多少处以芳草自比?而又有多少处,把他的对立面,全都说成臭艾?甚至还说,分不清香臭的人,会拿屎当宝贝。尤其是“求女”的那段,那副嫌弃这个、嫌弃那个的样子,让人觉得,这主子真难伺候啊!而且喜欢引用论证。说以前的时候,谁怎样怎样了,就有了恶果。而谁出身低微,却得到信任;谁身份贫贱,却得到重用。意思就是,他们可以,我为什么不行?言下之意,他和那些古代的贤人是一个等级的。

而这种“自恋情结”所造成的影响,自然是他会处处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对于王上,他说他是听信谗言,昏庸不察。对于群臣,他说他们是嫉贤妒能,于是只能暗地使绊。我们可以想想,现如今,要是有哪个官员敢这样公然宣称,必然是要叫去作一次“深刻的沟通”的,不把你说趴下了不行。而屈原可以。他凭什么呢?

当然,以上的观点,有一个最大的前提,就是:屈原是一个普通的士大夫。那么,屈原是一个“普通”的士大夫吗?不是。那么,以上定论一概推翻。我们要看到,屈原,他是一个平庸的人吗?不是。他有被奸险小人攻击吗?有。他的楚王是不是一个昏君呢?确实。那他的志向大不大呢?很大。他的情怀广不广呢?很广。他的悲愤深不深呢?很深。

所以,屈原没有说一句假话,或是大话。诸葛亮敢自比管仲、乐毅,是他有这能耐。而屈原一天到晚,把前朝的功过是非谨记于心,也是因为他拥有相应的素质。而他的那些挑剔和谴责,不过是修辞上的一种夸大。在真正的核心里,我想,他只是想让我们看看,世上有多少人事,令人失望。

而我的这种自我推翻,在更大的意义上,又是否寓示着什么呢?我觉得,屈原,其实是中国文人千年以来,自怜自艾情结的始作俑者。《离骚》,是中国历史上,把对敌人的鄙视与对自我的褒奖,毫无掩饰地表现出来的最早且最高的力作。自我表扬作为一种传统的非美德,唯独到了屈原这里就例外了。或者准确点说,是到了“屈原级”的人物这里就例外了。所以屈原的自怜自艾,和其他人的自怜自艾是不同的。这就如同LBJ,他被犯规了可以罚球,没被犯规也可以罚球。怪盗基德偷了东西,大家要欢呼雀跃;而一个小毛贼偷东西了,进局子扁一顿了事。也就是说,权限和能力是匹配的。这在更大的程度上,不是一种“不合理的特权”,而是由自身贡献所赢得的社会认可。

对于屈原来说:他是真的郁郁不得志了;他是真的有大的才能,而无法施展了;他是真的看到国家即将灭亡,而自己爱莫能助,难过地一塌糊涂了。这种时候的一些哀叹,我们必须承认它具有历史的分量。但在更多的时候,我们会以为自己也是屈原,自己也被陷害了,有着莫大的冤屈。而这时我们的呜鸣,在一个更宏观的角度上看,可能是根本无足轻重的。

所以,屈原本身的行为,是无可挑剔的。只是他留下一种方式,被无数闷骚的后人,抓着不放。所以,这样的继承,其实是对原作精神的一种“走步”。多一步,便会变成荒诞。那我们该去责怪谁呢?不会是屈原,屈原的“特权性”,保证了他的安全。而我们也没必要去责怪屈原。只是我们可以看到,这个社会,从它的诞生到今天,处处充斥着不匹配。正是这种社会性的不匹配,细化到国家、组织和个人,才有了各种各样的荒谬。

所以,通过这个例子,我希望更多的人能意识到,有些话,并非人人皆可言语。有些崇高,是不可轻易模仿的。世上许多“画虎而类犬”的事情,皆是由这样的企图所造成的。

而在这个节日过后的时节里,我写这文章的目的,是为了还原一个更人性、更亲切的屈原。

屈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觉得他是一个有些“神经质”的同志。我说的这个神经质,是性格类型里的那个神经质、多血质、胆汁质,里面的神经质。而他恰是一个诗人。这和“诗人”这个词语,在当下的时代里所包含的负面意思,恰形成一种呼应。

屈原嘛,你和他一句话没说拢,他就会和你吵,或者不吵,他只是和你辩。你要是反被他逼急了,他就开始无视你。而你要是一句话说对了,说到他的套路里去了,在一个知音稀缺的时代里,他会拉着你,请你喝酒。当你们俩成为朋友了,他写完文章会邀你过目。如果你说“好”,那就好了,他不会多问“为什么好”或是“哪里好”。而你要是滔滔不绝地说,这里这里怎么样,那里那里怎么样,那他的兴趣就起来了。他会告诉你很多文字背后的东西。当然,这是很享受的。你完全可以把这些内容编成《屈子谈话录》,保证大卖特卖。

我说的,是我那么多年来认识的屈原。是一个刨除时代因素后,没有了更多失意与沧桑的屈原。一个文人嘛,你不能要求他只有“大义”,而没有“雅致”。而在大义里的屈原,是我们所熟悉的屈原。但其实,屈原的大义凛然,是出于他的孤独。屈原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孤独造就的。

我是想说,如果屈原不孤独了,如果是我们让屈原不孤独了。那么,屈原又将是怎样的屈原,我们又将是怎样的我们?而事实上,屈原会随着他的文字,一直孤独下去,孤独在历史里,却一直被后世的祭奠包围。而我们所能做的,其实只是让更多身边的活人,不再感到更大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