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得及
父亲,一个中国农民最朴实、善良、真诚的形象。操劳一生,是孩子的楷模,是孩子的自豪;想起,深深的自责,深深的遗憾……情感真挚感人,推荐共赏!
那是个梦幻般美丽的世界,有清风轻拂过杨柳枝,有细雨微点着桃李花,带着些诗情画意。有山花烂漫般的绚丽多姿,也有春回大地里的生机盎然。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实足的春天季节里,有人的生命却如纸般通透薄脆,他失去了这个美好季节的色彩,于是也就带走了这个世界里所有的美。
我的父亲走了,他是在忍受了癌症晚期的极度痛苦后艰难的走了;是在我还没有真正长大时便匆忙的走了;也是在我还有很多话还没来的及说时便遗憾的走了。
人们说父爱犹如水底的石头,虽是默默无语,但却始终见证着、守候着、目送着流水的远行。我的父亲就是无怨无悔的做着这样一块石头,直至最后化为一粒粒的细沙。
听说我的出生是惜钱如命的父亲花费最大的一次,母亲后来告诉我说那大概是他整整积攒了两个月的工钱。准备了满满三大桌的酒菜,请了所有能请得到的客人。他让城里的张小三捎了套新衣服回来,让村头最有学问的王二爷给我取了名字,他向客人吹嘘自己的孩子多么的乖巧多么的可爱又多么的像自己。我不得而知那时他年轻的脸上绽放有多少笑容,但我想那天他一定是有用他胡须抚过我白乎乎的小手和小脸的。
其实,爱一个人不是在他冷时你给他件衣服或是在他饿时你送他个馒头。真正爱一个人是在他冷时你去极力爱抚他受伤的心灵,在他饿时你去尽力支撑起他无力的身躯,给他以希望给他以力量。我的父亲,以他一个中国农民最朴善真诚的形象给了我生命以希望和力量,他很平凡却又极伟大。所以他的爱我终生难忘。
第一次挨骂是因为摘取了邻居家开的正艳的花。夜里父亲让我给上门道歉去,说是人要活的正值,不要偷偷摸摸要堂堂正正;第一次挨打是因为我骂人,骂村里一孩子是小王八羔子。父亲拉起我来便揍,说是人不学好长大了也无用处。那时候总是不断的被训斥,父亲说我是“屡教不改”说我我将来会“一无是处”。我憎恨他的过分严厉,可是我更畏惧那根躺在身上便是红一块紫一块的木棍。我曾在小纸条上很认真的写过:“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报仇。”
我尽力读书来更正他说我的那句一无是处。我拿着满分卷在他面前显摆的同时也向他发起挑衅:“你认识这个字吗?这道题你都不会做啊!”他不会说我聪明能干,也不会理我对他那极具低嘲式的藐视。只是我知道下一顿的饭菜中他会给我多煮上一个鸡蛋,而每次我也都吃的很理直气壮。
上中学后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因为父亲也没再责骂过我什么。记忆中父亲就来过学校一次,是为了补交拖欠的学费而来的。从衣服的最里包拿出一个小塑料袋,全都是些零碎的钱。他一张一张的数给别人,数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把仅剩下的三元四角钱裹了又裹的又放回了衣服的最里包。这一幕时不时的在我内心里清洗刷新着,大概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我有发现人与人之间所存在的那种差距,那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异样眼光中带来的差距。这时周围的人似乎都学会了虚伪的攀比,彼此间比谁吃得好穿的好,比谁家有钱房子漂亮。我厌恶这样的氛围,不知道为什么我到现在仍没和同桌的那位同学多交谈过。好像就因为他曾把窗外那位衣着破旧在同学眼中看来老土的父亲说成是他家邻居,但我却是一直都打心眼里鄙视了他。还算庆幸我没因为自己的贫穷而自卑过,我一直认为的是“腹有诗书气自华”所以我要和他们比的是谁更有真才实学。于此,我想我是理解父亲的,是他让我明白了只有读书才是最好的出路。
中国的农民很辛苦,我的父亲更辛苦。他每天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都是在那一点点土地上摸爬打滚着。他那一身的泥土味和一副被岁月打磨过的脸始终定格在我的记忆之中。父亲是疼爱我的,每次放假在家时即便是再繁忙他也没让我去干过什么活。有一次我提出了与他一起下地去看看的要求时,甚至让他感到了些惊奇。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季,清早天刚亮太阳还没睡醒,露珠儿也还正晶莹剔透着,我和父亲的任务是去挖大半块地的花生。那天我的眼里上演的似乎是一出只有一个镜头一句台词的独幕剧,剧中我的父亲他弯弓着身子只有一个单薄的身影,一件白格子的尼龙衬衣,搭配着白了三分之三的满头青丝还有一地的花生叶和落花生,他说:“如果你等太阳出来露水干了再干活的话,那就只能是什么事都做不了。”我努力的忙活了一整天,后来这句话让我想明白了“一天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在农民心中真正的实用价值,也让我懂得了要怎样去耕耘自己的那份田地才能有收获——其实也就只是一个勤奋而已。
上大学那年,怎么样向亲朋好友家借钱来东拼西凑起了学费,我想有些人是明白不了也感受不到那种窘态的。去学校那天。我走在前,父亲送我在后,没什么话说。路过一小池子生得正好的莲藕时,父亲向我开口说道:“种第一年的莲藕是不会开花结籽的,明年你回家才能看见莲花吃到莲子。”我笑说自己长这么大都还不知道莲子是什么味道呢!到现在为止也只有当我想起那天和父亲的开场白时,才有了对“莲子的深深回忆”。车要启动时,父亲将手中的行李递给了我叮嘱道:“没事记得给你妈多打一个电话”,我点头答应了,只是没想到这竟是父亲说于我的最后一句话,的确是最后的一句话。
大学很精彩,大学很无聊,大学很现实,大学也极可爱。大学给我们这一代人的感觉不是他让你学问变大了,而是他仅把你的年龄给耗大了。我孤独的坚持着那个自己。我说我是农民的孩子,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也是农民;我说我没你们那么逍遥自在的花父母的钱不心痛,我得奋斗;我说我不认识名牌我也不需要名牌,因为有一天我自己就会是一个名牌。
大学一年级的时候给母亲打过三次电话。其中一次是向她要生活费,通话的时间只有56秒。再有一次是放寒假没回家给打电话报平安,也就是在这一次电话中母亲向我提及了父亲生病住院的事,我有预感事情的严重性,我想如果病情轻微的话父亲是不会去住院的。然而第三次的电话里母亲却告诉我说父亲快不行了,就只有一个月之隔,我的父亲母亲他们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的痛苦后才告诉了他的儿子。那天是3月19日,我站在宿舍的阳台上有风。电话中因为感冒我连续咳嗽了几声,母亲便匆忙中又挂断了电话,说外面冷进屋里暖和些。
请假回到家时,父亲已经真的走了。还是那一身的泥土气息还是那一副被岁月打磨过的脸和着那件白格子衬衣,只是这一次他不是一个背影而是一个永久的正面。我良久不能自已。当一个人的生命就这样给画上句号宣告终结的时候,没有人对他说你辛苦了,没有人对他说你很伟大,也没有人对他表示一下“对不起”或是“谢谢”。“再什么样的石头,也都会让流水给冲洗的一无所有吧”恍惚间我想起了一个词来——水滴石穿。我转身向身边泪流满面的母亲说了句“妈妈,你辛苦了,你很伟大,谢谢你。”说这话时我很勇敢。
这是在某日的一个午后,我一位最要好的朋友在他父亲去世一个星期后与我在一小山头背靠着背讲述给我听的一段关于他心中那个父亲的记忆。没有眼泪,没有停顿,不是大声的怒吼,也不是小声的啼诉。他认真的讲着,我仔细的听着。只是当有风吹过的时候,我看见他有因为冷而做裹紧衣服的动作。他说:“我都还没来得及多看他一眼,我都还没来得及尝那池子莲子的味道,我都还没来得及……”我站起身来趁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把他身边的一只电子表狠狠的给甩向了山脚下。“没有什么是来得及赶在时间前面的,丢弃了也就不会再来不及了。”我说道:“这就是宿命”。
满怀着一颗杂乱的心,我回到家中记录下了这些文字。无意识中我竟把他的父亲书写成了我的父亲,只是读来的时候却也是那样的自然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