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观

凡事悲观了看去，才恰好稍稍贴近了真实。为何我要悲观地看待世事，因为世事本来就沾满的悲观的阴影，容不得我借光一照。我身浸在人性之恶的无所不在阴影中，正如我穿林而过的脸一阵白，一阵暗。如此描述，仿佛我就是天使，而其实，诚如萨特所说：他人是地狱。在别人的眼中，我就是地狱。

我是地狱。说的多妙！这也不是我说的。是美国当代诗歌流派“自白派”的开创者厄洛尔说的。我说不出这么简洁这么魔鬼的话，我日常的脑子还在一味相信什么天真、真诚、善良之类的经不住推敲的胡话，敞开自己雪白的胸脯要哺乳那些讥讽的嘴和苍白的耳朵。

照一种现实的逻辑，所有那些古代和现代的隐士和远避山野的人都是不值一提的胆小鬼。鉴于现实的森林砍伐和污染严重，这些高人便都居于闹市，而身心寄于山水之间，取这样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兼得鱼和熊掌，当然是一个笑话，就像一个终年瘫痪在床的人，喋喋不休地述说自己遨游环球的奇闻异事，这叫真有病，而非什么装病。

悲观主义者才有勇气去忍受生活和保持身心激灵活跃的力量。乐观主义者靠说大量的胡话来维持自己苍老缓慢的心智，成天胡说八道不一定就非常长寿，当然，说了一辈子废话的人，每天厌烦的要死，说不定因为心智活动的激烈程度不够，而衰老的特别快，一晃就白发苍苍了。还因为万事不关心，老是提前出局，不等人来开除他的。

年轻的时候，觉得说废话和胡话的人是异人，非常了不起，心中的羡慕感总是满的溢出来。不知不觉也大词乱飞，仿佛自己是一个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人，那种自豪热情总能持续地烧几天脑子。后来，年纪不饶人，该看透的事理也掰明白了，一向内心挺认真的，于是，冷凝管就安在各条思维路径上，很少没来由地把自己点燃，或者，老成持重地想怎么发感慨就怎么发感慨，像一个城市里爱唠叨的家庭主妇。

过到中年，悲观的人生观才是合乎常理的，也挺符合自然规律。觉得乐观的人都傻气，如乐呵呵的白痴。这样的感受，于我是一呼即来，挡都挡不住，也躲不开。大街上，一边是婚礼车队，另一边是送葬车队，前者，我至多瞟一眼，就看出了浮华，后者，我总要多看两眼，对自己的身世，结局，联想起来没个完，总觉得意味无穷，比如时间的本质，宇宙的本质，死亡，人间的猴子终于挂了，诸如此类，是夜晚失眠的好材料。

把大块的感情敲碎了，渗进日常的生活细节里拼接组合，这样的悲观主义者的游戏，我常来。乐观主义者就喜欢大块的感情佐料，喜欢傻瓜式的梯子，喜欢青天白云的神话游戏，喜欢未来，明天，美梦成真的大胡话，当然，不说一点胡话的人就是悲观主义者也是瞧不上眼的，大量的，有系统，唯美的胡话，就纯粹是精神不正常了。胡话有什么价值？对精神病人之间的交流来说，可能会有一点认同价值吧。

乐观主义者遇见悲观主义者，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么美好的，可享受的，大快朵颐的人生，被你弄成丑陋，不可接近，散发着霉烂的气息的臭豆腐，你为何要这样折磨你自己？你为何带着有色眼镜看世界？你为何仇视生活？你为何不下地狱？你为何要污染别人的纯洁心灵？你为何还整天兴高采烈地做着变态狂的举动来抹黑世界？你为何不带着你那颗冰冻的心去冰川纪讨生活？你为何不去火星？为何你不拜倒在佛祖脚下，基督面前？为何你就会成天发牢骚？为何你，还活着？——我是地狱。我是活地狱。回答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