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城市的爱情

hzjnju 散文 爱情滋味 2003-11-29 22:00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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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2000,广州

遇上飞的时候,我在一家咖啡馆,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喝着卡布其诺。

毕业,离开南京四年了。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奋力打拼,忍受了那么多艰难与孤独后,终于过上了我学生时代梦寐以求的生活。

我是那种因为忍受了过多过久贫穷从而越发爱慕虚荣的女子。第一次领工资的时候,我报仇似地买回一大堆以前喜欢却买不起的衣服鞋子手袋化妆品。

我和彬都没有留在南京。北京是他的梦想,广东是我的根。

那边,有一群学生在肆无忌弹地说笑。青春总是霸道的,张扬的,不加掩饰的。我含笑看着窗外,四年前,我和彬也是这样。

突然,我听到一口南京味的普通话,猛地转过头来,正好与那个说话的男生目光相遇。那是一张年轻的、有着干净笑容的脸。

“南京的?”我朝他微笑。

“你也是?”她一脸他乡遇故知般的惊喜。

我摇摇头,“我在那里生活过四年。”

他尴尬地笑笑,点点头。

老编冲我发了一通脾气。因为摄影师辞职,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使我的工作量加大,稿件常赶不出来。

“我又没有三头六臂,领一份薪水干两个人的活。”我把稿件狠狠地往桌上一摔。

说完,我发现桌子旁站着一个人,正盯着我看。正是在咖啡馆见过的那个南京男生!

“我是**大学的,平时喜欢摆弄相机,刘姐介绍我来当兼职。”他叫飞。

我想起自己刚才狼狈的样子,尴尬地朝他笑了笑。

飞是一个很好的助手,他的照片能很好地帮助诠释我文字所要表达的东西。并不是很多人可以这样好的和我合作。

我是一个不善于与人合作的人。读书的时候,凡与人合作的事情我都做不来。所以我一直钟情于类似写作、演讲等可以独立完成的事情。在骨子里,我是异常孤单而傲慢的女子。

在刻板单调的办公室,在拥挤不堪的公共汽车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更多的想起南京的好,他更多地看到广州的不足。毕竟,我已离开,他还在生活。

有一次,忘了是聊什么引起的话题,我说,“我念书时,最喜欢的运动就是跑步。在早晨朦胧的雾气,淡淡的朝阳中,一个人孤独地跑着,寂静而清冷,感觉就像人生。”

“我们现在就可以跑啊!”

我们疯狂地奔跑于广州的街头,放肆地大笑,让我仿佛回到大学时光,单纯、清澈、快乐。我傻傻地看着他,想,如果他是彬就好了。

1999年12月31日。

早已经习惯了,每逢重要时刻都要加班。不过我无所谓,反正我在家也无事可做,估计是对着电视,看着沸腾的人群,自己也跟着激动起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激动。

不久,飞也出现了。老编没说兼职的也要加班吧,我想。

“我要收加班费的哦。”他说,一脸稚气。

此刻大学校园里应该有各种各样的迎接千禧年的活动吧。大学生们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借口来狂欢,管它有关无关。

“这个月的零用钱又花光了?”我逗她。

他不语,只腼腆一笑。

多久以前,彬也有这种笑容。“小男生。”我心想。

3-2-1-0“千禧年快乐!”报馆里每个人都在互相祝福、拥抱。飞滚热的气息贴近我的脖子,“我觉得,这样的时刻,是应该和你在一起的。”他低低的说。

凌晨三点,我悃得上下眼皮站在一起,大叫一声:“我撑不住了!”倒下。类似于革命影片中英雄壮烈牺牲前高呼的“革命万岁!”

等到我第二天醒来时,发现我昨晚是靠着飞的肩膀睡着的。他吓得一夜不敢合眼,更不敢挪动身子。

“对不起,我太累了。真是对不起……”

飞揉着酸疼的肩膀,朝我腼腆地笑。

可能,我真的是太累了吧。

“不。”我说。

仿佛只要他不捅破这层纱纸,我们之间这种关系就仍可心安理得地存在下去。而一旦将那个潜在的问题摆出来,就逼得人们不得不去正视它了。

“雪,为什么?”他的嗓音在颤抖。

我想了想,说:“你太小了。”

“年龄是问题吗?何况我只比你小一岁而已。”

“可能是因为女孩子一般比男孩子早熟,可能是因为我已工作了而你还在念书……对我而言,差一岁就是很远的距离。无论如何,我不会用我的幸福去赌一个少年的诺言。”

他不语。

好久,突然冒出一句:“我要求一个更好的理由。”

“或者这样说吧,我不相信你对我的这种感觉可以恒久地持续下去。我觉得,你或许只是因为太寂寞而已。”

“我没有!”他大声申辩。

“年轻时的爱恋就像那天上的云,看得见却摸不着,在现实里,被风一吹就散。”我曾经相信过,但是已经不再相信了。

“我不是因为寂寞,我没有……我还没有寂寞到随便去爱一个人。”

“你会说广东话吗?你吃得惯粤菜吗?如果这些你都做不到的话,就不要对我说你不寂寞!所谓的人生,很多时候不过就是衣食住行之类琐碎的小事罢了。”

他没有再说话。

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

我回到与人合租的房子里,看到室友正在跟昨天认识的网友聊天:“Hello,Baby!How are you?”

吃了好大一把安眠药才睡着。

9月的一天,收到飞从南京寄来的信。

“我终于选择了回来。这个我熟悉的城市,有我熟悉的声音和气味。你说得对,无论我有多少朋友,但是当我早上醒来,听到广播里我听不懂的广东话;当我走在大街上,看见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兴高采烈,却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的时候,莫名的孤单就会侵袭我。

现在,我不寂寞了,可是我还是爱你。我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我依然爱你。我天天买你们的报纸。看着你的文字,仿佛就看到你。幸福的感觉,缥缈而真实。”

2001年,南京

切切实实地,我又站在南京的土地上了。

忘记南京吧,忘记那些年轻的、快乐的、贫穷的日子。那时候,我的人生理想是:买一台电脑,用欧莱雅和羽西的化妆品,嫁给彬。现在我已实现了三分之二,除了最后一个。

“让我们在各自的城市里好好生活吧。”这是彬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拨了电话给飞。

“雪!”他激动地叫,“你好吗?广州天气怎么样?”

“不知道。因为我人在南京。”

“你在南京--?”

完成采访任务后,我们去了一些南京着名的旅游景点。中山陵,总统府,夫子庙,其实这些地方,我都去过,他也一定去过。但除此以外,我们找不到别的事干。两个人在一起,无话可说,怪别扭的。

飞常常在一旁哀哀地看着我。傻孩子,你这么单纯,我不要你背负我沉重的人生。我是一个自私的人,一个虚荣的人,一个心里有着别的男人的女人。

机场。

“让我们在各自的城市里好好生活吧。”我咬了咬唇。然后转过身,不看他眼里的孤单和绝望。

他突然从背后一把将我抱紧,用了很大的力气。

“留下来,好吗?求求你。”他的声音哀切而无助。

“不。”

“我会给你幸福的。”

“我不能给你幸福。”

“我不要幸福,我要你。”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2002年,北京

我和彬住在一起。

我是一个相信命运的人。我觉得,遇上他,重新和他在一起,都是命中注定的事。他是我的毒药,是我逃不掉的网。

一切,都和大学时没有什么不同。我的心,我的爱,我献给他的笑容。

除了一点,彬已经结婚了。

我不在乎。我连一点点道德上的罪恶感都没有。

想起当年在课堂上讨论婚姻家庭伦理事自己那一副纯洁的样子,觉得那是真是孩子。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遵循理性生活,刻苦、冷静。而我,却只能跟着我的感觉走,放纵、不顾一切。仿佛在我生命里有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缺陷,令我时刻感到饥渴。

我辞去了报社的工作。我讨厌了东奔西跑的生活。而且,我不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和记录者;我总会不自觉地把自己陷进去。

生活里可以做的,除了等彬来看我外,就是写作。我喜欢这种简单的生活,虽然有些孤单。

漫漫长夜里,对着电脑敲到凌晨两三点,然后走出阳台,迎着风,看着烟圈缓缓上升、消散。想起飞,想起广州街头的欢笑,南京机场的拥抱。“忘了我吧,这样你会快乐得多。”我在黑暗里喃喃自语。

我觉得我和飞的重逢也是命中注定的。

他太好,上天必不忍他一直这样苦恋下去,或早或晚,一定会向他揭露我的真面目。

“我们真有缘啊。”他高兴的感叹道。

我感到命运在一步一步收紧它的罗网。

“你的家好漂亮哦。看来你在北京混得不错嘛。”

我递给他一杯北爱尔兰咖啡,冲他笑笑。

“你最近过得怎样?”他可能只是关心我有没有男朋友。

我等的就是这一句。

我和盘托出,一丝一毫都没有隐瞒。

足足有五分钟,他像一座石雕那样呆在那里。

现在,你该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了吧。

“你构思中的小说啊?”

“不是。”

他低下头。

我听到他的心碎成一片片的声音。

“你爱他吗?”

“是的。”

“他爱你吗?”

“不知道。”

“你可以为他牺牲一切吗?”

“是的。”

“他会为你离婚吗?”

“不会。”

“我到底有什么比不上他?”他一把捉住我的手臂,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粗暴。

“飞,我在我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遇上了他。这份回忆,是任何人也无法战胜的。”

之后我们一直沉默,两个人呆坐着,直到夜幕降临。

屋里没开灯。

门铃响,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子,目无表情。

“你是雪?”

“是的。”

“我是彬的妻子。”

飞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站到我身边,随时准备保护我的样子。

然后,我看见,一道白晃晃的光向我扑来,像划过天际的流星。发出那道光的物体,应该叫刀吧,-----这是我事后才想起来的。

然后,听到飞惊叫:“雪--”

然后,看到飞躺在血泊中。

命运的罗网,终于收紧了。

可是,我本来以为它要收的人是我。

彬,我的确可以为你牺牲一切,但是,不包括飞的生命。

2002年,南京

“我不要幸福,我要你。”我想起他这样说过。

他做到了。

漂泊了那么多个城市后,我决定留在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