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红袖和梦过
我看《孔雀》中的姐姐
回归了平凡的梦,就不再是梦了,就如同孔雀,满山遍野都是,便毫无新奇之处了,有的,只是在旁若无人时自己孤独而小心翼翼的孤芳自赏。
是在一片泪花中,看完了《孔雀》。
全片深沉明朗的基调上,弥漫开来的是完完全全的悲剧韵味和彻骨的感伤。顾长卫用他特有的光线、声音、场景意识,重现了油画般质感的70年代城镇生活。在这样的光晕里,主人公们演绎着人间的悲欢离合,使身处其外的我们刹那间忘了心中锐不可当而又喧嚣无比的疼痛,幻化成片中的人们,去切实地感受他们的忧伤和欢乐,寂寞与丰盈,眼泪和歌声,以及梦想和放纵。
而其中,给我触动最深的便是张静初扮演的姐姐。
她和所有被梦想惯坏了的孩子一样,自命不凡的清高既无来由,也无落处。像一只寂寞的孔雀,没有能力遗世独立,却又不能像鸡鸭鹅一样满足于平庸的生活。唯一支撑她的,就是如同清教徒般无边无际却又漫无目的的梦想。也正因为这些梦想,使得她安静而郁郁寡欢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冲动与野性。
当她穿着白色的衬衣站在门口过道里专心地拉着风琴的时候,我仿佛在她清秀而坚毅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彼时的倒影。虚荣与贫穷交加,现实与渴望纠缠,反复揉搓着内心洁白的理想。画面再拉向别处,她的右侧有位老人坐在昏暗的房檐下了无生气地呆望着远方;左侧的炉子上壶里的开水蒸汽弥漫,壶盖被顶的呼呼作响。姐姐停下手中的琴,向水壶望了几眼,最终还是没有任何回应,继续拉琴。这样一个镜头,让我忍不住泪流满面。仿佛是在樱花树下徜徉时,从空中兜头飘洒下来的樱花雨,樱花的烂漫和雨打春衫的不堪夹杂而来。梦想与现实的严重冲突。
但是悲剧不在这里,孔雀真正的悲哀是虽然有着五彩斑斓的梦境,却始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只是单纯地希望自己不平凡。于是她的伤感,她的茫然,甚至过分自尊造成的神经质,皆出于此。
在这样百无聊赖的生活中,她偶尔喜欢音乐,偶尔发呆看天,眼神里永远有着不屈从于尘俗的光芒,仿佛永远在渴望着会有一个从天而降的王子来拯救她,来带她逃离,逃离这个平庸的家庭,甚至这个平庸的世界。
终于有一天,她看到了伞兵,那么英俊潇洒,那么彬彬有礼的伞兵,用最标准的普通话对她说着“你好”以及“再见”。她沉醉了,像葛生的蔓草一样,攀援着不可触摸的依寄盘桓上升。想接近他,于是决心报名去当伞兵,然后偷家里的钱,借弟弟的钱,打乒乓球联络与偶像伞兵的感情。但是她碰壁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接送新兵的军车轰鸣而去。
从此江河日下,她先是执拗在自己的伞兵梦里,用缝纫机针尖的跳动编织起一段未了的梦,骄傲地穿行于大街小巷,并且为了要回自己的降落伞,在小树林里面对一个陌生男子毫不迟疑地脱下了裤子;然后寻找精神寄托——自认落寞的文工团员为干爸,只为了可以和弟弟一起不花钱地看电影,吃零食;后来匆匆地和干部司机结婚,在长长的胡同里随着家人远送的目光奔赴并不寄予希望的生活;然后离婚,再结婚。
她总是想飞,却又总是一次次地被拉回原地。
到最后,她在街市上看到当年那位从天而降的伞兵哥哥。只是儿时的梦在岁月的沉淀下已然呈现出了另外一种姿态。此时的他居然是一个极其平凡庸常的男人。咬着包子,和老婆一起买铁锅和卫生纸。姐姐走上去说:“我刚才还和我弟弟说起你,说你会永远爱我。”伞兵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你贵姓?”他根本不认识她,完全不记得。这个男人魂不守舍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茫然地注视着热闹的街市,然后带着他更加凡庸的妻子消失在纷乱的人群中。
世如春梦了无痕,此情可待成追忆。
自己曾经梦想的苦涩青春,以及青春里薄如蝉翼的幸福,终于经不起日夜的敲打,断裂如泥。姐姐在番茄堆前,扭曲般地哭泣。
至此,也许她已然明白,曾经承载着自己所有梦想的桃花源,只不过是自己生活的另一个翻版。这便是平凡人生的真正含义。
故而,在动物园的孔雀笼前,姐姐对女儿说:“在爸爸老家,孔雀满山遍野都是。”这个怀揣着梦想与期待度过漫长青春的女孩子,看着它们不断破灭,然后回归平凡。最后也已然明白,回归了平凡的梦,就不再是梦了,就如同孔雀,满山遍野都是,便毫无新奇之处了,有的,只是在旁若无人时自己孤独而小心翼翼的孤芳自赏。
而我们的姐姐,便是在这样的梦境里,朝如青丝暮成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