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特别的日子
这是一个阴郁的下午。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也许是因为接近清明的缘故,几天前就漂洒起了如织的雨。
整个下午,我就这样坐在窗前凝视散发寒意的雨,“追忆”着种种。到了晚饭时分,仍没回家的念头。所追忆的不仅仅是逝去的亲人,还有曾经在手但如今不再的许多东西。他们就这样在我的骨节里上下窜动,滋滋地潜入我的骨髓,生发出痛彻的网密密把我罩着。
追忆的人主要是是母亲和林海老师,追忆的东西主要是我的人生精神追求。而林海老师,正是牵引我找寻到人生精神追求的人。
林海老师牵引我找到的精神追求是写作。我不是说成为一名作家,而是说写作这种方式。在林海老师的牵引下和我的努力下,有一段时间,我真的能心里想什么下笔就能写什么,写出的东西不但能感动自己,还能感动别人。长大后知道了那属于文学。当然,这段惬意的时光属于我的学生时代。后来参加工作了,要谋生要适应环境,就必须改变自己努力学习许多谋生的能力,比如随波逐流,比如感情麻木,比如成熟稳重。
我不知问题出在那儿,也许是因为我对世事的领悟能力太快了,也许是因为我太用功了,总之,在有人开始说我“不错”时,在有人说我基本会写公文时,我忽然发现我原本汩汩奔涌的写作灵感不再了,而我多情、孤僻、郁悒的本性也变得麻木、浅薄、单一。面对一个又一个方块字,我组合不来与心灵所想一致的文学了,即使勉强成就却感动不了自己——因为其中流动的情感少得几近干涸。
没有了文学写作能力,忙碌的工作、生活之余,备了纸和笔写不出一行象样的文字。每每此时,我莫明地害怕、心慌、落寞,就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会流着大滴的泪把纸一页页地撕碎把笔折断。也即此时,我才知道失去了文学写作能力我有多痛,我几乎不知该怎样去生活了!
我逼着自己一次又一次握起笔,努力要把曾经在手的写作能力唤回来。可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是徒劳哪!
在这样一个感念逝去的亲人的日子里,我很容易就回忆起曾经与我共融的文学和曾经让我内心很丰盈的日子。我的心底,真的凄凉得如窗外的雨了!
我还是决定回家了。走出办公楼,水泥地面反射的金光刺了眼,才知天竟然在黄昏时分放晴了。
走在早就铺向家的路,周遭人也匆匆车也匆匆。我在心底嘲笑它们,真的,这成片成群的人与车,这样的匆匆又如何,一如我,为了生存匆匆在所有的日子里,最后,却丢失了精神追求!
天,放晴了,我的心里,又再下起雨了。
前面,有人停驻在一片开阔的空地。原来,地上有一幅又一幅画,还有一行又一行的文字。画很大气,有憨态可掬的熊猫,震翅翱翔的苍鹰,惹人怜爱的小熊猫,临崖怒吼的猛虎。我没学过画画,当然无能评价这些画怎么样,但这些栩栩如生的动物感动了我。它们都有灵动的双眸,似乎毛或羽在被微风轻轻吹动着,似乎都在对峙着发出此起彼伏的吼叫声。我不知那些英文、法文、日文、回文写得怎么样,因为我读不懂它们,我只看得出书写很流畅。
这些作品的作者,是一位戴着眼镜的独腿中年男人。他有凌乱的发,但眼神并不凌乱。他就这样拖着一条脚盘坐在街头,用一坨黑炭和粉红色、绿色、白色的粉笔,在大地广阔的背上给路人展示了他的与众不同的心灵世界。
不断有路人往他的钵中扔入钱票,我也在扔了,却掩着面、侧着身,然后慌忙离去。
我想找一个隅角,然后嚎啕大哭。
地上其实只大大地写着两个词——“艺术”!“生存”!
什么是艺术?什么又是精神追求?要怎样去生存?
我和他,同样的艺术追求者,以让人欲哭无泪的方式相遇在街头。一个,年轻漂亮,衣着光鲜;另一个,残缺不全,穷困潦倒。
可这男人,这潦倒的独腿男人,他能够自如地用所谓的“画笔”画出他心底的世界,并且,感动了路人;一如当初的我。而我,衣着光鲜的我竟要掩着面才敢把钱投入他的钵中。我那暗淡的眼神怎敢面对他心灵之窗透出的缕缕平和!莫非,对于我,他是赢者?
可如若他真的是赢者,即便他的精神追求能力很自如能书写常人看不懂的异文,那又怎么样?他潦倒到了靠出售他的精神世界来换取最起码的生存能力的地步!我尽管没有精神追求能力尽管内心空虚,但却能向他扔着他所必须的金钱!对于他,我也是赢者!
谁能告诉我,我和他,或者说我和他都共存于生活中的生存与精神追求,要哪一个赢,哪一个输?
我是凡夫俗子,无法对于自己这样的庸人身上的世事作定论。
可我真的很怀念很多年前那种能够自如写作的日子,回忆起来,就觉得自己象一条鱼生存在自由的海洋中,心情舒畅。
那种日子还会回来吗?我不知。我只知在一个特别的日子,我偶遇了一位流落街头的画家,心底悲怆地回到家后,我写完了这些文字。
我的心事却有了几份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