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精神”的最终阐释权是历史

今天是“五四运动”九十周年，这个日子是个极其敏感的日子。因为对“五四运动”，社会上不同的阶层、不同的政治派别、不同的学术团体和个人都想对其占有阐释权。“五四运动”究竟是什么运动？它的伟大意义究竟是什么？今天，如何继承和发扬“五四”的光荣传统，建设一个现代化的中国？……这些问题都还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至今也还是众说纷纭，各家各派的观点不尽一致。

什么是“五四精神”呢？有的认为“五四精神”的核心是爱国主义，有的认为是民主与科学，有的认为是解放思想、不断创新，有的认为是理性精神、个性解放，有的认为是勇于探索、追求真理，有的认为是破旧立新的革命或变革，有的认为是彻底的反帝反封建，等等。其实，这些说法都是有道理的，事实上也是联系在一起的。爱国主义是“五四精神”的泉源，民主与科学是“五四精神”的核心价值，勇于探索、敢于创新、解放思想、实行变革是民主与科学提出和实现的途径，理性精神、个性解放、反帝反封建是民主与科学的内容。而所有这些，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复兴中华民族。因此，纪念“五四运动”，发扬“五四精神”，应该把这些方面结合起来。总之，“五四精神”代表着诚实的、进步的、积极的、自由的、平等的、创造的、美的、善的、全社会幸福的统一体。因此，“五四精神”就是升华了的爱国主义精神。

当然我还认为，“五四精神”的实质就是中国人民在“民主、自由”旗帜下的集体反思、反省并主动承担国家、民族生死存亡责任和义务的自救与自强！在这种巨大的灾难面前，以陈独秀、胡适、李大钊为代表的广大爱国主义知识分子，以《新青年》、《每周评论》、作为自己的战斗阵地，引进“德先生（民主）”和“赛先生（科学）”，团结广大的爱国青年，重新寻找民族和国家的救亡图强之路。什么才是国家自立自强之路呢？“五四精神”的核心价值观给我们指明了方向：走民主科学之路，让每一个中国人都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大写的人”、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公民、意识到自己是国家的主人，这时，也只有这时，中国才能建立起真正的现代化的国家。

记得胡适早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就发表文章，深刻阐述了个人的独立自由与国家独立自由的关系。他对青年人说：“现在有人对你们说，‘牺牲你们个人的自由，去求国家的自由！’我却要对你们说：‘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你们个人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国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胡适先生和鲁迅一样，他对中国民众的劣根性认识得非常深刻。他知道，真正民主富强的国家不可能建立在遍地是阿Q的土地上。中国需要改革，但欲速则不达，他写道：“我们是不承认有什么根本解决的。世界上两大革命，一个是法国革命，一个是俄国革命，表面上可算是根本解决了，然而骨子里仍然逃不掉那些枝枝节节的具体问题；虽然快意于一时，震动百世，而法国和俄国终不能不应付那一点一滴的问题。我们不相信根本改造的话，只相信那一点一滴的改造……”法国革命是在启蒙思想家鼓吹的对传统彻底颠覆的基本理念指引下，在历史中形成了一种断裂性的力量。这种断裂性的力量带来了强烈的反弹，英国人埃德蒙·柏克迅速写成了《法国革命论》，他在书中对法国革命中所谓的“创新”理念表示了极大的忧虑，并且预言，这样一种激烈的运动，绝不会带给人民所期待的民主和自由，相反，一定会以夺走所有人自由的“强人政治”为终结。十年后，拿破仑的上台验证了柏克犀利的眼光。

无独有偶，中国大革命失败之后，1927年，在武汉召开的“八·七”会议上，共产国际秉承斯大林的旨意，撤消了陈独秀中央中央局书记的职务，并把大革命失败的过错完全归咎于陈独秀，陈独秀成了斯大林和共产国际指导中国革命所犯方向和路线错误的替罪羊。陈独秀离开他亲手创建的中国共产党之后，作为一个思想者，他从未叛逃自已的哨位，他在同志们的批判、抛弃和两个儿子牺牲的万般折磨中，经过痛苦的思索，终于得出了“中国革命不能由外国人做主”的结论。同样，毛泽东对此也有相同的看法，只不过毛泽东得出此结论要比陈独秀晚了整整七年！陈独秀晚年虽然飘泊凄凉，他却对苏联模式的“社会主义”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他认为，不是斯大林造就了苏联的独裁体制，而是俄国千百年来的专制土址造就了斯大林。陈独秀临死前在一篇批判斯大林专制独裁的文章中还写道：“最浅簿的见解，莫如把民主主义看作是资产阶级的专利品。”“如果有人反对或鄙簿资本主义社会的民主，这不是马克思主义而是法西斯主义，这不是反对资产阶级，而是帮助资产阶级更凶横的、更露骨的迫害无产阶级。”

从陈独秀、胡适两位“五四精神”的杰出代表的理论和个人选择改造中国的不同道路上，我们可以探索出“五四精神”的真谛。首先，是他们对祖国深沉的爱，千百年来，这种爱国主义的精神是中华民族的脊梁，它是与民族的先贤圣哲的思想融为一体的，它早已浸润于他们的骨肉和血液中，不管承认不承认，历史将作出结论；其次，是一种反思和反省的精神，在民主和科学的前题下，通过自己的切身体验，坚韧而顽强地追求一种真理，并且矢志不渝。“五四运动”在思想上，进一步打击了封建专制思想，传播了西方民主、自由精神，也塑造了中国现代文人自由主义思想，并使自由主义和三民主义、共产主义并列为现代中国三大思潮，在政治上，为中华民族培养了一大批关心国事、图存图强的现代人才，同时也形成了以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为主体的“第三条道路”政治势力，对钳制当政者专制冲动，推动中国政治民主做出了重大贡献。

“五四运动”过去九十年了，“五四精神”的真谛：爱国、民主和科学似乎得到比较一致的看法，但更深入的探究下去，问题就复杂了。“爱什么样的国？”“以什么形式实现民主？”“以什么样的体制促进科技的发展？”……汉语是一种描绘性的、写意性的语言，同样一个词，会有多种不同的解释，因此，谁抓住了“爱国主义”“民主科学”的解释权，谁就会把解释向有利于自已既得利益的方向倾斜。这就是当前有关“五四精神”的核心价值的争论焦点。我觉得“争论永存”恰恰是民主精神的体现，历史将会成为最终的审判者。记得恩格斯在《集权与自由》一文中说过：“历史从来就有权安排单个人的生活、幸福和自由，因为历史是全人类的事，是种族的说明，所以它本身是起主宰作用的。谁都不能对抗历史，因为历史是绝对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