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杂文

二次出狱后，声名翻两番。

口诛群党棍，笔伐大汉奸。

无心做牛饮，顺手把羊牵。

一片伤心事，不独为台湾。

——李敖

李敖写了大量批评文章，而且也主张“干知识分子这一行，他的职业特质就该唱反调”，所以说到李敖，人们就立即想到一个爱骂人，不说好话的文人。其实这只是很肤浅的感觉而已。

总括李敖的过去，他总的人生理想是什么呢？是要打倒国民党？要打碎中国文化？要反对当局？这些都不是。在他的人生中，也出现“治学”、“报仇”等一时的目标，但那是从属性质的，二级的，他总的人生理想其实是：促进祖国的现代化。只有这样看，才能统一的解释李敖的文章和行动。

建设现代化的强国，当然要不同战线的同胞作出各自的努力，而李敖要做的是什么呢？“我要鼓吹‘思想之变化’，并且深信只要思想能变化，一切问题也就慢慢迎刃而解，到那时候，可以使小百姓少吃些苦，可以少毁掉一些人才，少点流血。”（《过早的答案》）他这个思想与胡适先生是一脉相承的。他又说道：“他（新时代的知识分子）要‘有为’的促进‘思想之变化’，‘有为’的去反对以暴易暴，‘有为’的改造社会，‘有为’的关切三轮车夫和农人工人的血汗，‘有为的改善养女妓女的生活，‘有为’的督促恶法的修正’，‘有为’的检举法官的玩法和贪污，‘有为’的督促舆论的进步、人口的节制、狱政的改良、婚丧礼的改革、文字与电影检查的放宽，‘有为’的揭发无耻文警的嘴脸，以及学府和研究机构的黑暗，‘有为’的铲除一切阻挡现代化的国粹和国渣，‘有为’的争取十八世纪英国人早已争取到的基本人权，‘有为’的鼓吹一个开明思想的新时代。”（《过早的答案》）这是李敖对新时代知识分子提出的严正要求，也是他自己在实际行动中所要努力贯彻的。我们知道他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就是被关起来坐了六年大牢，由作家变成“大坐牢家”。

李敖靠什么鼓吹“思想之变化”？他虽然一度通过电视来鼓吹，但主要的载体还是他的杂文。

他的杂文都写了些什么？可以说非常广博。但李敖论敌徐复观在1966年发表在《征信新闻网》的话是很好的概述：“兹将其年来诽谤行为，根据初步不完全统计，计起对个人指名之诽谤，自孔子以至胡适、钱穆，凡五十七人。其对团体之诽谤，自台湾大学文学院、‘中央研究院’、孔孟学会、‘立法院’、‘内政部’、各大学中文系、台湾研究中国文化者、全体较李敖年长之学长、‘当局官吏’、国民党员，以至整个中华民族。”

李敖说，徐复观陈列的这些“罪状”，就是他在那短短几年的大成绩。其实何止这些！大凡黑暗的司法、荒唐的法律、愚昧的宗教、不义的人都在他批判之列。他“无役不与”，堪称中国的伏尔泰，甚至比伏尔泰还要伏尔泰。

那么，作为他战斗武器的杂文，他写得好不好？这个问题几乎是无需回答了。立即转到下一个问题：李敖的杂文好在哪里呢？李敖杂文的成功与其出色的表达非常大关系的。而他的表达有许多优点，如“敢说真话”、“嬉笑怒骂”、“畅快淋漓”、“幽默诙谐”、“雅俗兼备”，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优点是：能把一个较深的道理用很通俗、很形象的形式表达出来。

但李敖杂文的精粹还不在绝妙的表达方式，而在于他表达的内容，即：见解。我们了解，他的见解多是对历史真相和现实真相的揭示，如“蒋介石研究”、“国民党研究”、“蒋经国研究”就是其代表。但这部分只是李敖思想的一半。其它有李敖特色的思想有“自由主义”、“全盘西化”、“灵肉平等”、“爱情唯美主义”，还有他的“恩怨观”、“敌友观”、“坐牢观”，还有他对中国知识分子、中国女人、中国传统文化、中国传统文学、中国国民性等独到的分析和判断。这些见解无疑是有深度的、经得起考验的，它们使李敖无愧为思想家。

这些睿智的见解才是李敖杂文的内核。

那么，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必须要弄清楚，这位思想家的智慧见解是怎么样来的呢？厘清这个问题，不但可以帮助我们写好杂文，更可以使我们找到通向智慧之路。

我想，首先是他对社会的热切关注。他说：“现今台湾的知识分子都是在集体逃避现实。……现在的知识分子没有勇气、滑头，对很多畸形的现象不敢批评。”林清玄说：“他（李敖）好几次说要到山上去隐居，好好写几部大作，可是当他看到人间不平的世相，又忍不住要横刀亮出他的肝胆，做‘理在情不在‘的批评。”李敖既是一位卓越的史学家，同时也密切关注时代和现实问题。这个习惯在他小学时就已开始发展起来了，作为小学生他已经读关于社会问题的书籍。初一时，在上海买了一套“现代问题丛书”来读。他的一生虽然养成了“出世的精神”，但却实际上把自己与社会紧紧的融在一起，做着“入世的事业”。

当然，关注社会可以说是写杂文的人共同的特性。而李敖对社会的情感特别强烈，这一点像鲁迅先生。在情感上，他通常表现出义愤和同情。对专制、黑暗、腐败、愚昧、不义，他的内心充满义愤。而对在苦难中的人，如严师母（严乔妻子）、慰安妇却有着深切的同情。炽热的情感使他的文章总是感情充沛，震撼人心。

李敖学贯中西，博古通今，能以某个社会问题为主题，联想到古今中外众多相关观念和例子，接着他能在其中徜徉，比较、归纳、分析、判断，从而得出最好的主张。以他第一篇有影响力的文章《老年人与棒子》为例，在老年人交棒的主题下，他能联想到《庄子》的天道篇、美国诗人罗勃特•弗洛斯特（RobertFrost）的《生命前进着》、喜剧家斯塔提乌斯•凯西里乌斯（StatiusCaecilius）的《青年朋友》、《五代史记》、《左传》、霍桑（NathanielHawthone）的《海德哥医生的试验》、西塞罗（MarcusTulliusCicero）的《论老年》、屠格涅夫的《父与子》、索罗（HenrvDavidThoreau）的《华尔登》、《宋史》晏敦复传、赖斯（CaleYoungRice）的《青年人向老人说的话》。要知道，写这篇文章时他才27岁。现在还可以读到他在高一时写的《杜威的教育思想及其他》，十七岁的他已经通读了杜威的《我的教育信条》、《哲学的改造》，罗素的《西方哲学史》，胡适、蔡元培等人的著作。而且，让人相信，他的旁征博引是信手拈来似的。

他读书用功不但表现在“量”上，还表现在“质”上。他无书不读，读书又能化，能贯通。他说：“在这些问题上（如左右问题、中西问题、新旧问题），我有过一段困学求变的过程，这段过程最明显的是在初中，到高中，我就逐渐定了型。”高一的时候已他写了令钱穆赞叹的四卷《李敖札记》，足以证明他读书时注重深入的思考，注重对专题进行研究。

即使在牢中，“他只好沉思，思考中国政治、社会、经济、文化的许多问题，大大小小，前前后后都想过了。有时闷得无聊，一个茶杯就可以思考一天——这就是为什么他出狱后的文章写得比他入狱前更成熟、周延的原因。”（林清玄语）

读李敖的回忆录可以知道，无论在学校的图书馆、在家的书房、还是在军队、在监狱，他都惜时如金的读书。林清玄说，他看到李敖的《大英百科全书》每一页都写了密密麻麻蝇头小字的批注。他的记忆力、理解力、贯通的能力，他的好头脑，都是与他的力学深思分不开的。

除了有丰富的记忆外，他对资料的驾奴也是首屈一指的。他自称“资料大王”，收集资料“贪多务得”“巨细靡遗”，而且把资料整理的非常有条理，需要用的时候马上就可以找到。这使他的文章能“衡诸历史，证诸事实”，高屋建瓴，有骨有肉。李敖喜欢说自己受过“现代思想方法的训练”，我认为主要就是这种“历史的”“实证的”思想方法。

李敖在某些人品上是很古典的，如讲义气。但总的来说，他的思想吸收了西方文化中现代的、优秀的部分。他给各种问题开的药方几乎都是西方的成药。譬如说他那鼎鼎大名的“坐牢观”是得自与甘地，他的爱情观也是西方的，他的自由主义，他对民主和科学的提倡当然也是西来的。但我们绝不能说这是“鹦鹉学舌”，因为那是一个博学深思的思想家的选择。

但李敖说：

不认识我的人，喜欢看我的文章。

认识我的人，喜欢听我的讲话。

了解我的人，喜欢我这个人。

我们一般都将这话当成“戏言”，殊不知他是“真言”。李敖的文品是源于他伟大的人品的。这一点所有写文章的人都应当永永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