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劈山救子

这天，女儿对我和丈夫说：“晚上爸爸妈妈一同去接我。”我以为女儿在撒娇，因为平时总是我或丈夫去接她。女儿15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龄，我家离学校又有四里来远，为了安全，晚自习后必去接她。女儿很委屈地解释：“明天考试，帮我把课本拿回来。”

街灯和店铺射出的灯光将学校门口照得如同白昼，家长们早己黑压压一片等在校门口。铃声一响，孩子们背着书包，蜂涌而出。终于看到女儿，她双手提着三个鼓鼓的塑料袋，肩上背着书包，佝偻着腰，一边喘着气，一边东张西望，蹒跚地走出来。我和丈夫忙奔过去，接过那重物，就感到了它的沉重。将它们放到自行车篓里，车立即扭动起来，仿佛在说：“好重啊，我受不了啦！”

女儿终于伸直了身子，轻快地跳上车后坐，和我们愉快边走边谈。接女儿的这段时间，是我们和女儿能够亲近的唯一时间。女儿读初三，据说是要脱几层皮的学习阶段。她每天早上五点多钟起床上学，中午十一点半放学（若拖堂要晚一些），一点钟到校，必须在一个半小时内步行回家，吃饭，再步行去学校，像打仗一样忙。下午放学因来不及回家，就在学校室堂吃晚饭。晚自习后回家就做家庭作业，做完洗漱好睡觉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因为时间紧，她没有精力和时间同我们说话，有时一句关心的问候都会让她感到压力和烦躁。我们之间的关系因此变得紧张，不得不小心翼翼和女儿相处，唯恐稍不留神就伤了她脆弱疲惫的神经。现在进入复习阶段，按理应轻松一些，但各种作业却更多了，为了让学生考出好成绩，老师几乎要学生做尽天下怪题难题，大有不把学生累倒不罢休之势。为了让女儿放松，有时，在别人急着回家时我用自行车带着女儿去广场边溜达，在别人看来真有点神经不正常。

回到家，女儿一人将书搬回自己房中安放，她是个有条理而喜欢自己事自己做的孩子。我则去橱房做饭，让她补一下没有在学校食堂吃饱的肚子。将饭菜端到女儿房间时，我看到女儿的书整齐地堆放在书桌上，像一座座小山，而女儿则伏在山的夹缝中，专注地做着作业。我环视女儿房间，除了她喜爱的布娃娃和她自己做的风铃，就只有书了。从小学到现在的书，整齐地密密地满满地排在书柜里，几乎要将书架压塌。一阵恍惚，我看到那些书累成一座座山，排山倒海地向女儿弱小的身体压去，慢慢地，将女儿完全压在里面了。我惊呼一声：“可儿――”把女儿吓了一跳，睁大因近视疲劳而退了亮的蒙胧的眼睛不解地问：“妈妈怎么啦？”我摇头驱赶着幻觉，笑着说：“没啥……趁热吃吧！”

女儿熟睡了，身边的丈夫也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屋外偶尔传来清晰的蜥蟀的叫声和车子奔跑的声音。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女儿房间，借着窗外射进的路灯的微光，看着沉入梦乡的女儿。她本该饱满的白里透红的脸，因过度劳累显得苍白松软，像经过寒风烈日摧残的花朵似的。心口一阵刺痛，我差点扑下去，将女儿搂在怀里以弥补属于她的怜爱。但我没有那样做，我不能弄醒女儿，她睡眠太少，那样做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自女儿上初三以来，音乐美术等副课就没有了，因为要考体育，体育算是幸存了。在激烈的竞争面前，减负的呼唤和素质教育等显得那么软弱无力。加上那为了孩子的种种费用，种种补习班……像一座座看不见的山，铺天盖地向孩子们压来。夜色中，我看见那座座山摞起来，堆成一座巨大无比的山，我的目光穿透那厚重的山壁，看到无数的孩子――他们戴着高度近视眼镜，苍白消瘦目光呆滞――在里面哭喊挣扎，那无奈而凄厉的声音，震得天摇地动。

我突然想起了劈山救母的神话。谁给我们劈山的神斧，谁来举起神斧，劈开那座看不见的大山，救出里面的孩子啊！一个声音从我心底冲出，穿透玻璃窗，刺向夜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