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花秋叶

读周国平《妞妞》

江南木屋 杂文 影视书评 2009-04-13 14:28 责任编辑:爱了泪还在!
旧站档案号:HXQ-ESSAY-00010531
编者按

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一朵含苞的花蕾从混沌中探出稚嫩的脑袋,准备迎接光明到来后的繁华,可还未来得及睁开双眼就被刺眼的阳光照射得熔解,瞬息间枯萎,消失。满心期待的美丽就这样化为虚无,没有丝毫预兆。这,如何不让人感到怅惘,痛惜?

妞妞便是这样一朵花蕾,亦或说是一座圣洁的殿堂。然而它突然塌圮,顷刻间,殿堂成为一片荒凉的坟墓。而作为这座殿堂的建造者——妞妞的父亲——周国平该忍受多大的悲痛?然而,他却隐忍着从废墟中一步步走出,拾辍起一片片破碎的砖瓦,将妞妞的生命历程用文字记录下来,作为一种悲痛的转移。于是《妞妞》诞生了。这是妞妞的又一次新生。

周先生用他细腻的笔触述说了妞妞——他女儿短暂而苦难的一生。作为一个哲学家,他本应看透死生,把妞妞当作他生命中匆匆而过的一个插曲。而作为一个父亲,他却无法掩饰对骨肉亲情的依恋和不舍。当人们意图成就周先生的伟大时,他却断然拒绝了,“宁可做平庸的父亲,不做杰出的哲学家。”妞妞作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放弃妞妞就等于是切断生命。没有生命存在的任何哲思都是空谈,正如再高明的论教都无法从一个死者口中说出。

妞妞,仅仅活了十八个月,她本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却又早早地返回了天国。

妞妞出生时的不同注定了她与世界的隔离。别的婴孩头发又黄又稀,饿时又哭又闹,而妞妞却是“一头浓密的黑发”,“静静地躺在车里,不啼不哭”。这样一个乖巧漂亮的孩子任谁见了都会欢喜。可是上天似乎总爱捉弄善良的人们,首先给你一份惊奇,令你欣喜痴迷,当你沉醉其中,虔诚地感谢上苍的恩赐时,突然告诉你,这一切不过是命运跟你开了一个玩笑,顺手便戳破了这个美丽的泡影。于是一份检查结果报告单扔到了周国平和雨儿(周国平妻子)的面前:双眼多发性视网膜母细胞瘤。医嘱:左眼摘除,右眼试行放疗和冷冻。

手术终是没做。妞妞开始一天天长大。一个幼小的生灵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稚嫩的生命交托给了她的父母和社会。她用微弱的感光去捕捉光亮,执着地追逐着,直至眼前一片黑暗;她狂热地迷恋着音乐,似乎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当肿瘤和炎症发作时,她总是把自己弱小的身躯投进父亲温暖的怀抱,寻求病痛的避难所。妞妞从始至终都在用她那纯净、明朗、甜美的笑声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株花草。她的笑声堪称完美!可正是因为它的完美,让人心酸,心痛——面对死亡,我们似乎更容易接受哭喊和泪水。

轻轻地合上书扉,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周先生初为人父却遭此大不幸,况且妞妞又是一个那么留恋父母留恋世界的孩子,多么的令人不舍。周先生平淡的语调下掩不住撕心裂肺的悲痛。他亲眼目睹着自己孕育的生命慢慢地在他手中消失,明明知道至亲的生命要归于幻灭,却只能眼睁睁着无可奈何。对于悲剧,旁的人都忍不住心生悲凉,潸然泪下,更何况身陷其中的主人公?

妞妞的生命是短暂的,然而自始至终都焕发着生命的性灵之光。正如雨儿所说:“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用在她身上最确切了。”妞妞“哇哇”地学语,“咯咯”地欢笑,认真地表演节目。即便是哭,也是发自心底最真的痛。她不曾沾染过凡尘,以一颗最挚朴纯真的心走过了她的一生。对于妞妞而言,阳光永远是温暖的,鸟鸣永远是欢畅的,人性也永远是可以依赖的。然而正是她如此依赖的人性将她推入了地狱,或者说,过早地送入了天堂。当我们追忆起这场不幸的起因时,我们发现原来这场不幸明明可以避免:首先是怀孕的雨儿被表妹感染上了感冒,又因一个读者的电话与周国平互相赌气,病情加重,接着在就疹时遇到了一个声称“我今天就是不给你们看”的女庸医,而后一个医学博士一再用X光给雨儿做不必要的检查……这当中只要缺失了任何一个环节悲剧都不会发生。譬如说表妹考虑到雨儿的身体而没有过多的逗留;周国平夫妇相互宽容而不是赌气;女医生不那么蛮横而及时给雨儿做了检查或者医学博士没有为了炫耀医术用X光辐射证明自己判断……是的,正是这一系列人性的弱点抹杀了一个本应健康灵动的生命,一个本应幸福美满的家庭。这,已不仅是周先生一家的悲剧了。

周先生在后记中写道:“在这个喧闹的时代,一个小生命的生与死,一个小家庭的喜与悲,能有什么意义呢?”的确,在茫茫的宇宙面前,谦卑的个体生命的“意义”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不值一提。然而又有谁能说得清这个由无数个个体组成的世界的意义又在哪里?如果说个体的意义是一种奢谈,那么世界的意义岂不成了一种妄谈?

生命的存在或者死亡,我们无法解释得更多。但是只要它一刻不曾停息,我们就没有任何理由去敷衍懈怠它。生命的尊严,只要存在即是一种意义,一种美丽,一种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