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笔杆子

小笔杆子是官僚政治中的一道奇特风景。笔之于书、手之于心，原本是我手写我心、心手统一的。但在官僚政治中，小笔杆子的笔却是我手写他心，心之于手、笔之于书，常常是分裂的。

小笔杆子大都身体瘦弱，手无缚鸡之力，单薄的肩膀上架着个前额宽阔的大脑袋。多年的秉烛夜游，使他的眼袋早早地出现了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他当然不属于浓眉大眼、轮廓粗犷的那一类，但不大的眼睛却很有神采。他的眼镜属于超薄型轻盈秀气那种，远远看去让人搞不清是眼睛射出的智慧之光，还是镜片的反光。如果一定要给小笔杆子一个确切的定位，那么不妨说他处在“治人”与“治于人”之间。在领导看来，他既是“劳力者”，也是“劳心者”；在群众看来，他天天用自己的头脑替别人思考的人能算严格意义上的“劳心者”么？

在单位成百上千号人中，他是以熟悉政策口径、善于揣摩领导意图、能够准确把握形势发展方向而著称的。登了报纸、上了电视的口径他熟悉，不登报纸、不上电视的口径他也熟悉；能够公开发表的口径他熟悉，不便公开发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口径他也熟悉。不仅如此，他还非常熟练地掌握着讲话、报告等一应公文的写作技巧，起承转合、甲乙丙丁，张口就来，出口成章。什么指导思想呀，方针原则呀，什么几个关系、几个重点呀，条分缕析，头头是道。明明是对口径、炒冷饭，却在不变之中显出变化，硬是给人造成一种“有新意”的感觉。你要说出他师出无名，人家马上能一五一十地给你说出某个观点的正宗出处和外在变化，却原来无一字无出处，无一字无来历，你抓不住人家任何把柄。

小笔杆子熟悉送、呈、报、转、发、批文件的不同程序，知道同意、拟意、似同意、再议、研究研究、请再斟酌、不拟同意以及知道了、已阅、打勾儿、打叉儿和划圈儿的微妙区别，并能从区别当中发现不同领导的不同观点、不同倾向、处理问题的不同方式、可能存在的某种顾虑和隐忧等，并以此为荣。

小笔杆子与一般从事写作的人的最大区别，是思维方式上的求同思维和工作状态上的怕出名。一般作家写作生怕与人雷同、拼命标新立异，惟恐落入俗套，力求与众不同。小笔杆子却不一样，他未必没有三流儿作家的才华，却不敢卖弄文才，标榜自己的特立独行，独到见解，特色语言。他很清楚自己的角色和身份，知道自己那支秃笔的基本职能只能是替天行道、代圣贤立言，所以必须走我注六经的路子，舍此别无选择。

小笔杆子曾不无自嘲地说过，白天生怕自己的想法与人不同，晚上惟恐自己的想法与人相同；白天生怕出名，晚上惟恐不出名。他就这样在求同与求异之间徘徊，有时觉得自己人格分裂，有时又觉得人生本来如此。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感到自己的生命之川也在这缓慢地流动中消解了。

诗曰：

玩刀笔于股掌，

满脑袋条条框框。

休说思考乃别人之事，

他的揣摩体会，更不同凡响。

水来土掩，

兵来将挡，

十八样处方，

换药不换汤。

谁说这不是能耐？

官僚也敬他三分，靠他装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