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乃武小白菜沉冤得雪的关键所在
文艺作品与历史真实的“清末四大奇案”品评系列之二
杨乃武和小白菜能够沉冤得雪,有三个关键性的因素:其一,杨家告状锲而不舍,姐姐杨淑英功不可没;其二、《申报》以舆论监督的角色介入,进行跟踪报道和评论,起到了具有某种牵动全局的关键性作用,其三、得益于清廷两大派别的政治斗争。
文艺作品与历史真实的“清末四大奇案”品评系列之二
冰雪少女入凡尘,西子湖畔初见晴。是非难解虚如影,一腔爱,一声恨,一缕清风一丝魂。多少恩怨醉梦中,蓦然回首万事空!
不知为何,说起杨乃武与小白菜之间这段孽缘,我首先就想到的就是这段歌词。人间天堂,浪漫杭州,多情西湖,注定是一个奇缘倍出的缠绵浪漫之地。白娘子与许仙恩爱有加的人妖之恋传唱至今,一代又一代的痴情儿女沉醉其中,唏嘘不已。沧海桑田,法海早归正果,那条美丽与善良幻化而成的白蛇还在雷峰塔下吗?苏堤上断桥边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可有一个千年轮回的你呢;还有那个魂葬西泠的才女苏小小,西泠桥下还回响着她写给爱郎的那首《同心歌》:“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当她在白堤上偶遇富家公子阮郁的那一刻起,似乎已经走向宿命,两人海誓山盟抵不过世俗的横眉冷对,大富之家岂可让风尘女子入门。有情人难成眷属,苏小小郁郁而终。或许这段未了情太过感伤,鸿儒大豪对苏小小的态度却与俗世截然不同。元好问就有“莺莺燕燕分飞后,粉浅梨花瘦。只除苏小不风流,斜插一枝萱草凤钗头”的名句;白居易也把自己写成是苏小小的钦仰者:“解多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小女旧知名,杨柳风前别有情”……。
风情之都杭州的爱情,凄美,哀婉,且多以悲剧落幕。作为清末四大奇案之一的杨乃武与小白菜,虽然谈不上是真正的爱情,但影响之大,流传之广一点都不亚于白娘子与许仙,也不输苏小小和阮郁。
如果给杨乃武与小白菜的风月案一个故事梗概的话,应该是这样的:姿色出众的毕秀姑,人称小白菜,其夫患病而死,却被县令刘锡彤诬为与杨乃武通奸谋杀,并且施用酷刑逼供,屈打成招。此后历经知府、按察史、巡抚、钦差数十次审讯,最后钦命三堂会审。得益于朝廷利益集团政治斗争,杨乃武、小白菜冤情昭雪。之所以位列四大奇案,不是因为它有多奇,而是因为它反反复复,旷日持久,卷入官员众多。
正因为如此,它才成了众多文艺作品津津乐道的故事。流传下来的小说、戏曲、弹词、宝卷、连环画数不胜数。仅同名电影就有三部。最早是北京电影制片厂、金声影业公司于1962年联合拍成了北京曲剧电影;1963年香港邵氏兄弟有限公司再拍,导演李翰祥把它拍成了香港戏曲电影。不可思议的是,1991年这个故事竟然被拍成了情色电影《满清十大酷刑之杨乃武与小白菜》,由吴启华,翁虹主演。影片以一种戏谑的方式重新叙述,编织进去大量的情色场面,一部本该哭天抢地的悲剧成了令人忍俊不禁的喜剧;一部本该控诉封建法制残忍荒谬的世情剧,成了逗引观众色欲本能的三级片。实在是对杨乃武、小白菜这两个历尽劫波,差点没命的无辜男女的侮辱,也只有下流的香港演艺圈能做得出来。
1990年陶慧敏、孙启新主演的14集电视剧,堪称电视版《杨乃武与小白菜》的经典之作。在忠于史实的基础上加入了少量的虚构。看过电视剧的人都被杨乃武的姐姐杨淑英百折不回的女中丈夫气节感动不已。尤其是虚构的刑部大堂滚钉板那场戏,可谓撼人心魄,荡气回肠。清朝统治者为了减少民告官案件,尤其是到京畿刑部告官,设置了很高的门槛,滚钉板就是极其残酷的一项。但是,杨乃武案最后已经演变成清廷里浙江派系和湖南派系的争斗。案子虽然到了刑部,杨淑英也并没有滚钉板。
2006年翻拍的由邱心志、霍思燕主演的32集同名电视剧,基本颠覆了孙启新版的《杨乃武与小白菜》。虽然导演想另辟蹊径,以戏说取悦观众,但收视效果证明,这是一部翻拍得很不成功的电视剧。最离谱的就是案件的始作俑者,知县刘锡彤的儿子刘子和从一个流氓摇身一变成了敢爱敢恨、重情重义的有情郎。最初,小白菜只是他众多猎物中的一个,当他发现自己真的爱上小白菜之后就不顾一切,博得了小白菜的芳心。小白菜也一改红颜薄命、低眉顺眼苦兮兮的性格,从一个不知人间还有爱情的童养媳,变成向往追求自由爱情的女子。她不仅不恨刘子和,而且爱得很深。身陷囹圄时,还和去探监的刘子和亲热云雨。完全歪曲了基本史实,让人大跌眼镜。
杨乃武的女儿杨浚(1967年病逝于杭州)在评价文艺作品中的“杨乃武与小白菜”时说,总觉得与事实出入太大,有很多真实的情节没有摆进去,摆进去的却有许多是不真实的。她从父亲杨乃武那里了解到的真实的案情和孙启新主演的电视剧《杨乃武与小白菜》基本接近。杨乃武出狱后,家产荡然,生活困难,依靠亲友帮助,赎回几亩桑地,以养蚕种桑为生,专心研究孵育蚕种。毕秀姑出狱后,回到余杭,在南门外石门塘准提庵出家为尼,法名慧定。庵里没有香火,以养猪、养鸡了其残生,死于1930年,坟塔在余杭县东门外文昌阁旁边。
杨乃武小白菜最终能够平凡,和当时《申报》从头至尾的跟踪报道,舆论监督不无关系。《申报》的连续报道真实记录了“杨毕案”的前前后后。
杨乃武与葛毕氏案发生于清朝同治十二年(1873年)十月。与杨乃武为邻数年,后又与其夫租住杨家一年有余的葛毕氏(时年18岁),丈夫暴亡,被余杭知县认定为“毒杀亲夫”,屈打成招,攀诬杨乃武与其有奸情,授意下毒。案发当月,余杭知县刘锡彤上报要求革去杨的举人功名。十一月初六,杭州知府陈鲁以因奸谋杀夫罪判葛毕氏凌迟之刑,以授意谋害他人亲夫罪判杨乃武斩立决,并上报浙江按察史蒯贺荪。蒯也是举人出身,虽然曾对案件“颇动狐悲之感,恻然疑之”,但最终还是听信了初审“绝无冤屈”的臆断,将案卷上报浙江巡抚杨昌浚。杨昌浚派人赴案发地“暗访”,但由于暗事明做,余杭知县事先得以对关键证人做了手脚,造成此案“无冤无滥”的假象,致使杨深信不疑。于同治十二年十二月二十日将此案上报朝廷。同月,在杨昌浚呈送朝廷的具题上,同治皇帝御批:“杨乃武著革去举人,其因奸谋死本夫情由,著该抚审拟”。
在杨乃武被拘捕37天,一审判决12天后,《申报》以《记余杭某生因奸谋命细情》为题首次报道了这个案子。一周后,《申报》又发表了一篇述评,对该案“由府过司,业成铁案”提出质疑。当年十一月又刊登了两篇报道,先是传闻“并非监毙”、“仍在狱中”。后篇报道说:“据友人见其过司时,实实呼冤,尽翻供状”,并“泣诉”其被屈打成招的惨状。次年三月、六月两次报道了杨乃武的姐姐“赴都京控”。
对事件进程影响最大的是《申报》连载了杨詹氏的申诉底稿。在此半年前,杨乃武的姐姐叶杨氏带人赴京向都察院第一次提出申诉。都察院下文浙江巡抚,要求复审此案,结果是维持原判。九月,杨乃武的姐姐带人二次京控。时任翰林院编修的浙籍京官夏同善引荐叶杨氏遍叩浙籍京官30余人,让她将诉状分别投送刑部等三个衙门。夏多次与翁同和谈及此案,翁同和力排非议,坚持主张彻底复审,为平反起了某种关键作用。
随后,朝廷颁下谕旨,将杨毕案交浙江巡抚督同臬司亲提严讯。杨昌浚将案子交湖州知府锡光等再审。因未用刑,杨乃武与葛毕氏均翻供。光绪元年四月,刑科掌印王书瑞奏请另派大员查办。谕旨将此案交浙江学政胡瑞澜审理。胡上奏认定原案定罪并无出入。随后刑部奉旨“详细研求”,发现问题不少,令胡瑞澜“再行确审”。光绪元年十月,胡瑞澜再审认定“原拟罪名查核并无出入”,请求朝廷将该案提交刑部。刑部尚书皂保等权臣出于政治利益考虑不愿意翻案。十二月十四日,都察院将浙籍京官内阁中书汪树屏等十八员联名呈诉上奏,再次吁请由刑部审办杨毕案。光绪二年五月二十一日,刑部始审此案。涉案有关人员全部解到北京将近十天后,刑部举行名为“三司会审”的大审。陪审、观审的大小官员之多,在清代前所未有。当年十二月九日,刑部在北京海会寺开棺复验葛品连死因,并无中毒迹象。案件真相大白,终还杨乃武清白之身。
杨乃武和小白菜能够沉冤得雪,有三个关键性的因素:其一,杨家告状锲而不舍,姐姐杨淑英功不可没;其二、《申报》以舆论监督的角色介入,进行跟踪报道和评论,起到了具有某种牵动全局的关键性作用,其三、得益于清廷两大派别的政治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