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侵袭

外公和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我的泪水放肆起来。我还不能坦然接受70多岁的外公突发病痛，不敢想象我最爱的老人被病痛折磨的样子。10年前也是我最爱的外婆，因为病痛的折磨离开了我们，对她的病来说，她的离开是最好的解脱，可是直到现在，外婆的去世仍然是我心底深处的痛。

从小是爸爸妈妈把我带大的。我爸爸的爸爸妈妈因为存有重男轻女的观念，所以从小我就没有体会过在爷爷奶奶怀里撒娇的滋味，从来就没有体会过和爷爷奶奶亲昵的景象，他们在我面前永远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这样的严肃还蔓延到我妈妈身上，妈妈和爷爷奶奶，在我的印象里，几乎就没有过谈笑风声的时候。

念书那会，每一回春节我的压岁钱不算少，有时都够交学费了。可是我的压岁钱里，很少时候有爷爷奶奶给的，即便是有了，也是和堂弟的不一样的，虽然还小，但已经能记事，所以有时候我也硬气的不接受他的压岁钱，在我心里，那就是一种歧视，我宁愿不要。我就是不能接受，这样的情绪波及到我后来对他们的看法，虽然有时候也在提醒自己（更多的时候是在妈妈说起那些伤心的往事的时候安慰她）：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学会放下才会让自己轻松。可是我发觉我仍然做不到，放不下。记忆里，他们对我们家，简直就是对待敌人似的。爸爸因为看自己的父母对老婆这样不公平，那次发了很大的火。爷爷奶奶当时就说了：“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以后我们也不会靠你们的，滚。”我不知道那样的话砸在爸爸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疼痛，只看到他回家和妈妈说这话时的反应—眼睛红红的，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认就不认嘛，有啥子嘛。现在想来，应该是难受，还有如释重负。后来的日子，我们两家人几乎没了联系和往来，除了逢年过节的走动一下，平时是不来往的，像陌生人，很陌生很陌生的那种。我儿子出生了，他们慢慢改变了和我父母的态度，还会时不时给我儿子买点小零食。上次家里的灯泡坏了，爷爷打电话给爸爸了，让他过去换一下。我觉得很好笑，为他自己打自己嘴巴而发笑。09年春节我在家，那天请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吃团年饭的时候，奶奶对我说了一句话：真就那么能记仇啊，要记一辈子啊？听到这话的时候，我看着她，很平静的浅笑，那个时候，就突然感觉笑容凝固了，我回不到没事发生的状态和表情，只是还好，我的眼泪没有下来。

是啊，我怎么能当作没事？妈妈怀孕的时候，你们对她多好？可是生下我了，你们马上180度大转变，变得妈妈不敢相信你们还是那个疼她爱她的公婆，连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了，我的尿片你们从来就不碰，妈妈担心爸爸下课回来再做家务会更辛苦，就自己在月子里做饭，洗衣，洗尿片，还骗爸爸说是你们做的，直到现在，妈妈还有冬天摸冷水就刺骨的病根；月子做完，你就赶妈妈和我离开所谓的你们的家，爸爸负气带着妈妈和我搬进了他在学校分的一间小屋里......还要说吗？还要说吗？

可是我的外公外婆，一直都把爸爸妈妈和我当作他们的宝贝，外公外婆对于任何一个家人，都是全心全意付出的。外婆不识字，可是懂的道理，比那个做几家供销社总经理的爷爷透彻得多，比那个曾是地主家千金的奶奶深刻得多。我的好外婆啊，我记事时开始，每回去外婆家，外公外婆总会从他们那口大红木箱子里拿出鸡腿鸭腿啊，糖啊，花生之类的好吃玩意儿，我就乐了，说：“婆婆，你把这个箱子给我嘛，它就像百宝箱，总能变出好多好吃的东西来。”外婆就嘿嘿笑，憨厚朴直。记忆里的外婆总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得了的好。外婆去世的时候，因为爸爸告诉我的时候太晚了，我已经没有机会看外婆最后一眼，电话那头爸爸遗憾地说着，我这边平静地听着，仿佛走掉那个人与我并不相干，爸爸说外婆前不久才买了鸡来养，说是等过年时就正好赶上我的生日送来，爸爸说外婆走之前不算太糊涂，还认得人。挂了电话，我失声痛哭，我的外婆，就这样离我而去，永远地走了，我的外婆，即使在走之前不清醒不认得人了，如果我在您身边，我不会害怕，我依然会像以前那样握着您的手，帮您捋着头发，摸着您的脸，靠在您的肩上，我不害怕您不认得人，因为我知道，再怎么样，您也还是会记得我的，您的宝贝外孙女。表达不了您的好，外婆，真的表达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