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里,一场关于爱情的言语来往

平虚御风 散文 爱情滋味 2006-03-19 09:12 责任编辑:阡陌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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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流水不会倒流,时钟不会倒转,我们一出生,就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初秋脱不了夏的骄纵,但多了夏的矜持。没有了矜持的太阳像同样缺少矜持的女人一样让人感到随意和为所欲为。因为一旦没有了矜持,阳光便不再猛烈,和煦洋洋的照耀。就像没有矜持的女人不再有干练亦或是棱角分明的好处,一如晚春荫下的泉,温婉而死寂的流淌。

把秋引作爱侣,在落日的余辉里为她放歌,在薄暮冥冥的晨间向她倾诉,喜欢秋,喜欢它有风但不是暖风,有雨但不绵绵。像一个有干练性格的女子,有种令人不可攀驳的傲气。

我喜欢色彩强烈的对比,不喜欢暧昧的暖色,我喜欢的是黑白反差巨大的突然,我喜欢尖角艳丽的红、晶莹的绿、明亮的金黄,浓墨重彩的渲染以及涂抹,那种颜色的组合带有进攻能力,势不可挡,一如千军万马进孤城,闯入我们的眼,闯入我们的脑,在脑里形成鲜明的形象对比,心灵震得一颤,呼吸也似乎在一瞬而止,闭上眼睛方才敢小心翼翼地呼出来,但这样强烈的刺激却很少能体会第二次。就像没吃过“秀逗糖”的人,被人骗了吃后,第一感觉是冰火九重天,但在嘴里久了,亦嚼蜡般无味。不是没有感觉而是司空见惯,没来由提得起兴趣。

秋是有色彩的,并悬殊差异地存在着,我爱秋,也是爱她的颜色。

比如在秋的一天里,傍晚瑰色的霞光将凡间一切掩成爱的彤彤之色。我赞美落日时希冀破灭的绝美,热爱并追寻它的意义。日落前辉煌瑰丽的光,凉雨后潮湿的地、潮湿的树皮、潮湿的枝,凝着水珠发黄的叶子,是一派绝色。绝色是个什么样的词语呢?我无从查起,也不想知道,但心中吟诵的却就是这两个字。倘若在园子的中间更有一棵参天的白杨,将脱未脱掉明绿的底色,一阵风吹过,就有下坠姿势美得让人心碎的叶子一片片落。树荫沿着园中细石铺就的路向红砖的墙上攀爬,不知觉间已蔓过了墙,想是溶不进这辉煌的金,要悄无声息地逃走似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是离人的忧思。

在这样的景里,我期望逢着一位姑娘,然后邀她到园里的亭子喝茶,她必坐在我对面的藤椅,用恬淡优雅的微笑回谢我的香茗,毫不做作地道了声谢,她必然不是狡诘的让我时刻防备,她必然单纯的像牛仔裤上的袋袋,她不事玩笑,不谙忧患,聪敏而不外露。她应该有一个古典的名字,来历不凡,权且叫她小珏。她极有鲁豫的循循善诱,让我轻巧地、顺利地述说一些事,心里久久不能释怀的事情在这种倾诉与倾听间像水中揉成团儿的纸,一摺摺地散开,还原成本质的平整,随后连同那杯盛纸的水,一同倒进记忆的长河永不见踪迹。

我们先谈起一些什么呢?景色是开篇的旧词,照例是面带微笑,说着自己都不清楚什么意思的客套,而景色提完,天气也不知被赞美过多少遍的时候,学业永远是最耐聊的谈资,恰如其分的夸张是必须的,比如侠义江湖的感慨,捉弄老师的共同爱好,也许还能找到更有共同语言的,譬如对文学的热烈,我信口咏来的“高鸟黄云暮”,她装作毫不在意的“人间月影清”,比如我正好喜欢《滕王阁序》,诧异于诗句对仗的工整,也不免对王勃英年早逝的惋惜,比如她正好喜欢《再别康桥》,说出了我最喜欢的一句:在榆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或许都喜欢看电影,我跟她讲电影史上影像的十二次飞跃,她用《萧恩克的救赎》的实例对“蒙太奇手法”作了很精妙的解释,我们幼年时期最深刻的电影竟然都是意大利的《天堂电影院》,并且从不同的角度分析了嘟嘟这个我们都喜欢的角色。

之后应该会有一段尴尬的沉默。老家有棵大槐树,枝上的雀儿常常叽叽喳喳个不停而后又突然静了下来,人们聊天也有这种景象。小珏不语,端茶眼光放在远处。我心下一横,却谈起了初恋的大概印象。

我说:“学校要是没课,十六岁仲夏,柳拂河边,青石桥头,便有了少年烦躁等待的影子。午休还不到时间,但也没有人顶着烈日出门。虽然是正午,可四下静得出奇,蝉叫愈发的响。青草的湿气蒸发到鼻子里,有异样的甜味。叶子绿得透明,随风摆动就显出漾漾的生机。正担心老妈经过的时候,女孩甜甜的笑声现了,散在干热的空气里,一朵云飘过,下起了雨,云是黑的,阳光便不再猛烈,细雨沾湿了衣上那蝴蝶样的纽扣,撑起伞,便徜徉在河边明绿的草上,水珠打到没穿袜子的脚,凉凉的。随便找一个话题,爱就像夏的细雨,在少年的心里润发。天空显出晴的颜色,雨更蒙蒙起来,两只伞变成了一只伞,她枕上了他的肩头。”

她静静地听,有时报以微笑,照旧是端茶,“相爱是怎么一回事?”

我说:两个人的相爱,就像感觉,是不可捉摸的。女子不一定倾城,男子不一定伟岸。其实臭味相投与志同道合也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两个人在一起能形成某种安慰就好。由于莫可名状的际遇,两个人相识,生命中未曾计划她要出现的,她出现了,带着一种能够满足你内心需要的气息,来了。不要想得太色情,这种需要断不是肉乎乎的情欲,只是一种沟通的需要,或者只是能获取一些安慰,或者只是能给予一些安慰。既然来了,想沟通的念头郁在心上,慢慢的酝酿生发,就有了感情。感情还不同于爱,感情像水滴落在荷叶的表面,晶莹的游走,阳光透过,看去一色纯净透明。而爱像水银,多了华贵,虽也能游走但缺了透亮的属性,且质地沉重,因为相爱是一种感情交付,虽没有契约,却有重重的责任在。爱情的来临,使两个人的相互辉映,感情的立场上必是平等的……。。

起风了,老树的枝杈当风抖着。于是地上的树影婆娑,像对久未碰头的老情人,在人群中躲躲闪闪,流露出欲罢不能如胶似漆的媚态。

“你浪漫吗?”小珏一壁添水,一壁抬眼问我,“还是更现实些?”

我忽然没了兴致,唇上也没了词汇,不甘心被问住,于是反问道:“浪漫如何?现实又怎样?”她躺进藤椅,望着远方的霞,天边斜阳映上了她的脸庞。她没有看我,像是自言自语样的,做了回答。

“浪漫的感情不需要责任,两个人笃信世事无常,没人能够陪另一个人一辈子,互相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注定了彼此给予的有限性,从不要求无限付出,天长地久。开始必是手指着远方画出一栋一栋房子,后来呢?因为爬得太高血流不止,最后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一场心伤。”

我接下说:“现实也有承诺但不像浪漫的那样虚无,现实的承诺是油盐酱醋茶,浪漫则是书剑诗酒花。在现实的视线里,爱情是苍白的,没有月光,星子,玫瑰花瓣和雨丝。偶尔的争吵给人的感觉只剩了歇斯底里的吼叫。现实的久了,就走了极端,现实的极端翻成淡漠,淡漠是一种态度,无所谓空无所谓实的疲沓沓的态度。淡漠到每日里就只剩下吃饭和为了吃饭而进行的工作。后来结婚了,躲在围城里不复有激情燃烧或是热血澎湃,当然也会有勾引别人出墙或被包养的可能。再后来,折腾不成只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最后爱是小小的坟头,一个人在里头,一个人在外头。”

小珏笑得恬淡,“我不太赞同你的看法,其实浪漫和现实之间没有既定的界限,你我的话都走了极端,浪漫的爱被包含于现实的生活里,这才是完美的感情,我爱一个人,不只爱他追求我的浪漫方式,还爱他守护那份爱的现实能力,有时爱情的存在需要金钱的保障,有情饮水饱不过是爱情电影的经典台词罢了,不具有现实的意义。我也刚结束了一段感情,确切的说,是两段。失恋之于我不再是大难临头,倒是一种解脱,日子不像从前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时光,也不用小心翼翼着,处心积虑着。剧情老套得很,我有男朋友,可他在远方。近处的一个人又爱上了我。其实我和这个人的相识离奇得像个故事。一条发错的短信开始了我们的沟通。我的骨子里还是有一些天真的气质在的,所以我们见了面,后来他说他对我是一见钟情,而我只是对他的性格产生了兴趣,所以我委婉的拒绝了他的示爱,答应了兄妹相称。哥哥给了我太多的关怀温暖,渐渐的我对他有了依赖。男朋友不和我分手,哥哥也不放弃对我的追求,无奈下我只好把鱼和熊掌都扔了。”这次她笑得无奈。接着问我:“你受过伤吗?有过被挫伤的骄傲和不能抚平的占有欲望吗?”

“那是一个冬季,那个冬天里有太多的纯白沾染黑色,又有太多的雪落遮掩污秽。我追求一个女孩,可她爱上了别人。感伤是女人的专利,独处时的感伤是一种精神上的奢侈行为,要透支很大的精力。但是那个冬天,在每个酒醉的夜里,我频繁的感伤,身心憔悴。感伤失去的珍贵,还有曾经相识的日子。每当这时候,占有的欲望不真实的凸现在我的脑海,像浮雕一样严肃,像红旗一样舒展,在安静的夜里给我祥和的快感。很模糊,不经意地穿过我的脑海,引起我心脏莫名的搏动,不断征服的欲望之于我是一种毒,对它上瘾后就无法戒掉,人生有许多的不能达到,不能拥有,人生又有许多的超越和得到而厌弃。或许人的一生总是在逃避什么和背离什么,所以才有追求,追求不过是不安世事者的一种逃避罢了。”

小珏正色道:“你因无法得到而伤心,可是那个女孩因为你的放手而幸运,因为你得到了就厌弃,终究还是要离开,她看你看得很清楚。你征服的欲望满足的代价是别人一生的痛苦,现在的你该是很平和的开始另一段征服的旅程了,可是你并不快乐。”

我自嘲的笑笑,回答道:“究竟是怎样的我结束了这段梦一样的爱情,我在思考到底哪里做错了,这种心理让我一直不能高兴起来。我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没有牵肠挂肚的担心,丝丝缕缕的纠缠,没有绵绵的心痛,没有想逃可是逃不开的纠葛,剩下的只是一种麻木。简单说来,困了就睡,饿了就吃,不再有开始另一段感情的兴致,我玩不起来。

“放手很简单吗?分手是不是简单道别,静静离开不再回头?”她顿了顿,压低了声调又问了一句:“还想她吗?”。

“最初,只是在反省,到底做错了什么?不确定的语气,闪烁的眼神,还是歇斯底里的斥责?过于强调自己的优势的话语,救世主的心理,还是不够霸道的所作所为?信任的突然失去,放弃学业没有志气的表现,还是志趣爱好的截然不同?这让我很累,于是不再想了,让自己忙,不舍昼夜,不让自己一个人呆着,不停的聚会,和一帮人四处奔走,和另一帮人打架,用肢体语言代替思考。

偶尔的独处就拿许多书,看别人的分分合合。听很多没有主旨大意的歌,得一些或悲或喜的感触。但是有些东西总能勾起你极力压迫的联想,就像受挤压的弹簧被绑住,能够活动但不能自由伸展,唯一能做的只是给它更大的压力,最大限度的压缩。但愈是压迫,愈渐无法被压迫,稍不注意,终还是挣脱捆缚,完全释放。就在那个寒假快要结束的日子,从别处淘来的打口带里,听到了《HotelCaliphonia》,悠长的前奏令我动容,反复的听,在它的旋律里沉沉睡去,在梦里那些过往片断的影像一桢一桢如幻灯放映,原来为了逃避而做的努力像绑住弹簧的绳索消失不见,更加灼灼的伤痛。

会在某些时日的特殊时刻,就比如情人节的那天,翻东西时找到她送我的小熊,它蹲在柜子的角落,傻傻的望着呆呆的我,有种莫名的令我难受的心情涌出,,那时我好想找一个人聊聊心中的不平和郁郁,免得积得久了,成了顽疾,不能痊愈。”

小珏第一次点头,赞同我的话或者是别的东西,“可是他不敢像他说过那样的爱我,我丢了,他也不会像马达一样不停地找我,因为迟早要分开的,注定不能在一起。其实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站在你身边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明明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你知道马达是谁吗?”

“马达是个男人,三十多岁,《苏州河》里的角色。这难不倒我。”相视一笑。接着是沉默,这次我们不尴尬。

树影斑驳,我的心也斑驳,忽明忽暗。就这么一杯杯地续着水,一样样地谈着事,时间像貂皮滑过大理石面,瞬时而华美地流逝。天渐黑了,夜的精灵穿上黑色的斗篷,院子四角的灯光亮起,没有星星,月黑风高,老树的枝干迎风发出呜呜声响,像条狗在低吠。灯光下,枯草爱上了树的影子,一起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小珏看表说要回去,我们起身离开了庭院。我要送她回家。

胡同本就很深,路灯发黄的光,照亮近旁氤氲的雾气,让这景况更加幽深。临街传来音像店的乐声划破夜的寂静,一个女人平静的演唱:

我们改变了态度而接纳了对方

我们委屈了自己成全了谁的梦想

只是这样的日子

同样的方式,还要多久

时常想起昨日的温存

它让我在夜里不会冷

你说一个人的美丽是认真

两个人能在一起是缘分

好吧是这样像梦一场

你又何必把泪都放在同一个地方

不能原谅你的荒唐

荒唐的是我们没办法遗忘

让你去疯,让你去狂

让你在没有我的地方坚强

让你在没有我的地方疗伤

街角卖烤红薯的大爷戴着“泰斯台”的白帽子,不用吆喝,远远飘散的甜甜的味道就是最好的招牌。挽着挎篮的小女孩在向行人兜售篮里的烟花,那是种廉价的可以拿在手里的花火,想俩是极有趣的,就买了几根。小珏很高兴,不断计划着怎么玩得尽兴,我提议拿着花火旋转,在它燃烧的时限里转圈数多者为胜。她欣然迎战。我先开始转的,在花火行将燃尽的刹那,我把它高高地抛远。它像流星般瞬逝。停了下来,我喘着粗气叫喊“我总在期盼流星的出现,虽然我不知道它来了我该干什么。”小珏没听见似的说:“看我的”,她的旋转是无规则的摇摆加上踉跄的奔走,还有疯子似的大笑。我拉住了她,在撞树结果发生之前。衣服的摩擦在这暗夜里听起来很像锦帛撕碎的声响。小珏停止了笑,深吸了一口气说:“流星是天使的羽毛,它的转瞬即逝像爱情的悄然而来,一番轰轰烈烈后又突然离去似的。你不知道它能飞多久,一如你不知道爱情的尽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去坐有轨电车吧!”我们点着花火奔跑,把夜的帐幕划开了长长的口子。

有轨电车是木制的车厢,里面的灯光很亮,低低的播放着歌曲,坐定后才听清是JAY的《火车叨位去》,小珏宁愿站着。周杰伦的调子让我很放松,我什么都不想,看着窗外的车来往,街转换,还有路灯光的忽明忽暗。在这样的曲子里,我站起身来拥抱。枕在小珏的肩上,喃喃地说:“在梦里我们是陌生人,醒来后发现我们原本相亲相爱。”站点到了,自动门打开,小珏挣脱我头也不回。

回去的路上,我跟着公车奔跑。后来长长的夜路,我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