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看花胡雪岩

近读李文澄先生的历史小说《红顶商人胡雪岩》，不仅没有让我心中的胡雪岩的形象变的清晰，反而愈发模糊起来了，对比以前读过的台湾作家高阳先生《胡雪岩全传》，个人认为，李文澄的这部上、下两册的作品，显得有些单薄，不够厚重，除了胡雪岩从成功到败落的基本人生轨迹与高阳先生的作品大致相似之外，胡雪岩的性情、品行和处事方式都有很大的出入。在布局谋篇、故事叙述以及语言掌控等要素的处理上，显得比较稚嫩。与很早以前从电视剧《八月桂花香》里走下来的那个“热情热心，换冷淡冷漠”的胡雪岩的人品相去甚远，与台湾师范大学教授曾仕强在《百家讲坛》讲座的“胡雪岩的启示”中的胡雪岩，也不一样。

当然，作为历史小说，在胡雪岩从学徒到发迹再到败落这条主线的牵引下，让胡雪岩干什么，怎么干，每个作者的想象空间肯定不一样，小说毕竟不是历史文献，小说中胡雪岩自然也不会千人一面。作为我国近代历史上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他从一个钱庄里的“扫地、倒溺壶”的学徒一跃成为“官居二品、头戴红顶、身穿黄马褂、拥资数千万两白银”的一代巨贾，除了他过人的商业谋略给现代企业家干事创业的启迪之外，还有个更大的贡献，他还是一个让作家们取之不尽、“写”之不竭的创作富矿。关于胡雪岩的小说版本很多，仅晚清时期的《胡雪岩外传—宦海》就有光绪二十九年日本东京爱美社排印本和宣统元年上海环球社铅印本两个版本。近代、现代关于胡雪岩的著作就更多，除最著名、影响最大的台湾作家高阳的《胡雪岩全传》三部曲：《平步青云》、《红顶商人》和《灯火楼台》外，还有长篇小说《胡雪岩》，传记文学《胡雪岩传奇》，谋略著作《左手曾国藩右手胡雪岩》、《中国商圣——胡雪岩经商智慧全集》以及曾仕强研究专著《胡雪岩的启示》等等。

电视剧中那个用情执着、为人厚道的胡雪岩，小说中放荡不羁、处处留情的胡雪岩，研究专著中作为历史人物的胡雪岩，齐齐站在面前，一时间竟让我对胡雪岩的形象定位有些茫然，哪个胡雪岩更接近历史的真实呢？

老实讲，小说或者传记小说，我更认同高阳先生笔下的胡雪岩。在高阳先生的笔下，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业企业家的胡雪岩，高阳在突出他过人的商业谋略方面，用了很重的笔墨。他十分注重“势”在自己商业经营中的地位，他在商不言商，而是花费很大精力去作“势”。他一生的商业活动就是从构筑官场势力开始的。通过资助王有龄、黄宗汉、何桂清、左宗棠这些地方官吏和朝廷重臣，通过为他们出谋献策，出资出力，把他们的功名利益与自己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从而达到一种“一日不可无雪岩”的效果。浙江巡抚王有龄，两江总督何桂清的升迁享乐离不开雪岩；封疆重臣左宗棠建立西北征伐的大业也离不开胡雪岩。特别是左宗棠的器重与信任，使胡雪岩在官场的势力做到了极点，左宗棠金戈铁马在西北战场上转战征伐，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胡雪岩在上海为他转运输将，购置弹药筹借洋款，拨响运粮，经常是一夜间就获利巨万，他所拥有的财富也很快由白银数十万转而数百万进而数千万。

而且，高阳先生通过讲述胡雪岩在官场、商场惊心动魄的周旋，在达官贵人面前的圆滑讨巧，对弱势群体广施善行，或跌宕起伏、或平淡从容的描写，把胡雪岩长袖善舞，层层投靠，左右逢源的手段精彩地展示在读者面前，让人阅读时不忍放手，细品味感慨良多。

胡雪岩是个成功的商人，更是个风月场上的老手，他常自嘲说：“一不做官，二不图名，但只为利，娶妻纳妻，风流一世，此生足矣”！不同的作家笔下，胡雪岩的风流自然也不一样，但都突出了是相同的一点，那就是胡雪岩这个醉心于风月场的成功商人，不仅喜欢美色，还擅长利用女人为他铺路。对极其钟爱的女人也动真情，更多的却是逢场作戏，尽享一时鱼水之欢而已。只不过有的作家描写得雅致，有的作家叙述得通俗。比如，电视剧《八月桂花香》中的胡雪岩就很专情，他对于痴心香菱却无法厮守，对她倾注了一生的爱和关怀，感人至深；而李文澄先生笔下的胡雪岩已不仅仅是多情，而是滥情了，而且对女人不择良莠，窝头、白菜不论好坏都能上下其手，来者不拒。在刚刚发迹任江南粮道台时，在南下为王有零筹措军粮的船上，他竟然将徐娘半老的船老板的老婆和他妙龄的女儿双双揽入怀中，还让她们母女为他争风吃醋，几乎反目成仇；在上海帮左宗棠办完军务时，为一个戏子和曾国藩的手下大打出手；带着第四个小妾回杭州的船上，偶遇一俄罗斯女子，三言两语胡雪岩就把她搞到了床上，一天一夜开足了洋荤；救助一对落难的父女，在施以大把银两刚刚安顿妥当，就对十六岁的女孩极尽挑逗之能事，颇有些乘人之危的嫌疑……作者为了增加小说的可读性加入一些男欢女爱，让本就风流成性的胡雪岩再多几个女人也可以理解，但一个富可敌国，头顶二品的红顶商人对女人会这么没有品味、不讲风度吗？

那么，究竟谁人笔下的胡雪岩更接近历史的真实？相比而言，专心研究胡雪岩二十余年的台湾师范大学教授曾仕强的《胡雪岩的启示》可能好些。由于胡雪岩死前被抄家，留下的资料很少。现有小说中关于胡雪岩的传奇故事，多半取材于民间口耳相传，流传甚广的传说。作家们根据这些传说进行合理的想象和发挥，所以不同版本的小说，故事相去甚远。历史人物的史料是很难独自垄断的，既然资料有限，那曾仕强也不会比他人占有更多，之所以说他笔下的胡雪岩可能会真实一些，是因为他是作为学者而不是作为作家去研究胡雪岩的。学者和作家的最大区别就是前者会尽最大努力接近历史，而后者则是想尽办法戏说历史。但是曾仕强的讲对胡雪岩的评价多有溢美之词，这与一些史书典籍对胡雪岩的记录出入也很大。像《清稗类钞》、《越缦堂笔记》《近代名人小录》以及《南亭笔记》等对胡雪岩的评价都不是很高。在《越缦堂笔记》中，作者称胡雪岩是“以小贩贱竖，官至江西候补道，衔至布政使，阶至头品顶带，服至黄马褂，累赏御书”，说白了，胡雪岩就是一个靠投靠朝廷大员而发财的官商而已。对于胡雪岩的私生活。《越缦堂笔记》颇有声讨的意味，说他“所蓄良贱妇女以百数，多出掠夺”。这些书有正史也有野史，我觉得这些评价都要比现在的一些小说、传记、专著的描述客观、真实，可以说更接近于历史。

社会上曾一度流行过这样一句话：“为政要看《曾国藩》，经商要读《胡雪岩》”。不管历史上的胡雪岩人品到底如何，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能给现代人以启示，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