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的诱惑

父亲灵前的长明灯油里落进无数的苍蝇，死了，但仍不断有苍蝇前赴后继地落进去继续做无谓的牺牲。这让我想到飞蛾扑火的典故，但人们对扑火的飞蛾总还抱着些理解和同情，把它们当成为追求光明而甘愿赴死的英雄。臭名昭著的苍蝇则完全没有这样的荣幸，况且它们追逐的是灯油，美食而已，并不是灯油带来的光明，无论是情趣还是格调都大打折扣。苍蝇天生肮脏、追腥逐臭而且还香臭不分传播疾病，实在是人们最讨厌的动物中的一种，见了它们，只怕很少有人不会杀之而后快。鉴于此，虽在父亲丧期，但此情此景仍使人心大快。

其实，长明灯并不是我们特意为苍蝇布下的陷阱，它碰巧成为它们的陷阱，实在是一个偶然和意外。苍蝇也不无狡猾，我仔细地观察它们落进灯油里的全过程：起初，它就落在边上，试探性地只用前脚蘸一点灯油送进嘴里，确定并无危险了，才又向前挪一小步，将舔吸式口器插在灯油里贪婪地猛吸。如果它就此止步，饱餐后去休息，等到饿了再回来，如法炮制，就断不会送命。事实却并不如此，它不断试探着向前，湿了前脚，湿了后脚，湿了腹部，湿了翅膀，湿了全身，终至无法自拔，一命呜呼。苍蝇的狡猾最终成为人们的笑柄，“低级就是低级，耍什么小聪明！”

苍蝇的逻辑其实并不难理解，它以为多前进一步就可以多占有一些灯油，如果能占据油碗的中心，那么一整碗油就都是它的了。它不懂得分而食之，不懂得暂时的放弃，它一往无前地追逐自己的最高目标和最大利益——美味的灯油，执迷不悟，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苍蝇的逻辑显然是错误的，但它有限的思维能力却只够维持这样一个念头——贪食，贪食，哪怕有危险，它还是无法抵御灯油的诱惑。这一点，苍蝇较之蚂蚁逊色不少。蚂蚁是懂得贮藏食物的动物之一，所以，它们的忙碌还可以使人联想到勤劳，未雨绸缪之类美好的字眼，而苍蝇的所作所为却只能与贪婪，贪得无厌联系在一起。人的食谱够宽泛了，但苍蝇的食谱还要宽泛，人吃的，它都吃，人不吃的，它也吃，所以，它从来不可能找不到食物，永远不会挨饿——没有饿死的苍蝇。但苍蝇并不满足于吃饱就好，每每为攫取美食而落入陷阱，丢掉性命，这实在是它低级的悲哀，贪婪成性的悲哀。

人的食谱毕竟还没有苍蝇那么宽泛，尽管人如蚂蚁一样勤劳地贮藏食物，但总还会遇到无可贮藏的尴尬。中国人挨饿的历史还不算遥远，像我这样的年龄刚好幸运地躲过了它，但却刚好没有躲过听挨过饿的人诉说那段历史，据说，那三年几乎已经到了人人食不果腹，饿殍遍野的地步。饥饿会使人的食谱变得更宽泛，但是，会有无论吃多少都不饱的感觉，很多人就是在这样的感觉里死去的，当然，还有很多人是在搜罗了所有的食谱都找不到可吃的东西，空着肚子死去的。饥饿也会使人变得疯狂，据说就有人为偷为抢食物送命的，还有被一顿久违的饱饭撑死的。在那样的境地里，人的境界和逻辑似乎比苍蝇也好不了哪儿去。

终于可以不挨饿了。人在这样的满足里走过，却再也找不到这样的满足了。

除人之外，所有的生物都只有两个需求——取食和繁殖。凡有需求，必无法避免需求得不到满足的情况。这种不满足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种是所需之物短缺，基本需求也无法保证，肚子里不满足；另一种则是，所需之物过剩，刺激了占有的欲望，肚子里是满足了，但心里却永不满足。如此看来，凡生物绝难抵达满足之境界。总之，无论哪一种不满足，都会促使不满足者对所需之物蠢蠢欲动，难以自持。

人——绝非只有两种需求的高等动物。其实，最初的时候，人也没有什么两样，那是人还不能称其为人的时候。只是后来，人凭着不知来自何处的聪明才智相对轻松地满足了自己的这两样需求，不仅如此，尚有余力，人的其他一切需求都是在此基础上衍生出来的。总是难以抵达满足的境地，这一点，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说还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人更难以达到满足，因为，人的需求是那样多。需求愈多，愈难以满足，追逐之心也便愈强烈，当然也愈容易落入陷阱。谁也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情，人们所愿意相信的是：凭着人的聪明才智，人是最善于躲避陷阱的，况且，有谁会比人类更高明，能为人挖掘陷阱，并骗过人类的眼睛。但有一点大多数人是信服的——人是最善于设置陷阱的，不止是为了捕捉异类，更为了捕捉同类，因此，人最需要防范的是和自己一样聪明的同类。

为什么会想到布置一个陷阱呢？还不是想要攫取点儿什么吗？为什么会落入陷阱呢？不也是想要攫取点儿什么吗？你煞费苦心地躲过了别人所设的陷阱，会不会落入自己所设的陷阱呢？会不会落入本不是陷阱的陷阱呢？就像苍蝇落在灯油里。

如果人真的是上帝所创造的，上帝会故意给人类设置陷阱吗？如果是，那么，人只不过是上帝的玩物，他造了人，本就因为寂寞，但是看着人类自生自灭终究不够刺激，搞点花样未尝不可，这就像老鼠是猫的玩物，猫是狗的玩物，狗是人的玩物。我其实并不这么想，上帝造了金子，另有它用，人偏要吞金自杀，与上帝何干！

说到底，一切都是贪婪惹的祸。倒是天天吃饱了睡，睡够了吃的树懒的境界值得钦佩。

人当然不可以没有目标没有追求，但是，我们实在难以确定什么样的目标和追求不是陷阱。人是最贪婪之物，然而，也唯有人还存着一点摆脱贪婪诱惑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