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简洁俊伟的泰山写意画
——姚鼐《登泰山记》赏析
把一篇游记当做一幅画来解析,让大家进一步了解十大名山之一泰山的全貌。学文看画,一举二得。推荐共赏!
清代著名散文家姚鼐,对散文的创作造诣颇深,为桐城派的集大成者。提出“义理、考据、文章”三者合一的古文理论,以宣传阐发程朱理学为旨归,又以“阳刚”、“阴柔”论文章风格,对后来的散文家有较大影响。所作散文多为序跋碑铭,其间亦有佳作,以《登泰山记》最为著名。全文仅用四百余字,抓住深冬季节泰山景物的特点,以水衬山,将远托近,形象地描绘出泰山雄伟壮丽、气势磅礴的景色。其中“雪中观日”一段,尤为后世所称道。
作者一开始并没有急于写泰山,而是从大处着墨,先对泰山的地理位置和山川形势作一番宏观介绍。然后由泰山南北汶水和济水的分流引出山谷,又从山谷引出古长城,最后用笔触点出泰山“最高日观峰,在长城南十五里”。这不仅交待清楚了泰山的位置和地理形势,而且为越长城、望汶水、登日观峰设下伏笔。作者用粗线条勾勒出泰山轮廓,为下文写登临作好了铺垫。
第二段,写登山的经过和在山顶晚眺所见的景物。这一段分三个层次来写,先介绍出游的时间和旅程,再交待登山的日期、旅伴、行程和路线,顺便补叙此行未经的东谷,最后照应时令特点写出山巅所见壮美景物。本段前段的介绍、交待,文字简洁精炼,清楚地交待出到泰安的时令和经过,表达了急于登临的心情。作者用“乘、历、穿、越、登、循、至”等一系列动词,写出此行旅途的遥远和登山的艰险,显示出作者的游兴之浓。作者详细记述了山路的石级和途径的路线,其中插述有关地理知识,行文缜密自如,顺理成章,不令人产生考据的繁冗之感,有天衣无缝之妙。“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一句,突出了险、滑的特点,作者却不言“艰险”,最终登高鸟瞰,扑入读者眼帘的景物气象万千:“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望晚日照城廓、汶水、徂徕如画,而半山居雾若带然。”“负雪”拟人化地写活了苍山,“明烛”表现了雪光映照南天的奇趣,“如画”的比喻勾勒出壮丽的远景,“若带然”的比喻又状摹出烟云缭绕的山腰近景。苍山、素雪、蓝天、云雾、城廓、水流,组成了一幅爽心悦目的泰山夕照图。这次游览的主要内容是日观峰,故第三段也是全文的中心。此段开头只简略地交待了时间、地点,省去了繁文杂述,着力描绘了泰山日出前后的奇景,十分生动地写出了泰山的云彩变化和日观峰东西两边的景物。
第三段,是全文的重点,写与“子颖坐日观亭,待日出”。作者先以“大风扬积雪击面,亭东自足下皆云漫”两句,造成日出前的声势,渲染出日观峰的背景,以此作为烘托;又以“稍见云中白若樗蒲数十立者,山也”一句,写出云雾中的远山,勾勒出泰山晨曦景色;接下去写日出时气象万千的壮观景象:先写天际云霞的变化:“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彩。”来衬托初升的旭日,真是瞬息万变;次写“日上,正赤如丹。”那日色,夺人眼目;又写“下有红光,动摇承之。或曰,此东海也。”将日出时东海红光荡漾,群峰瑰丽奇伟的景色表现得绚丽动人。作者笔下的风、雪、云、雾、彩霞、日色、水色等等景物,互相映衬,烘托、交织成一幅绚丽、恢弘、雄伟的画面,使人感觉壮观无比。“回视日观以西峰”一句所描绘的景色,又与东西景色对照,相映成趣,“绛皓驳色,而皆若偻,”更衬出景物的雄壮美丽,使泰山日出越发瑰丽动人。在这幅雄伟险峻的山水图画面前,使人不觉赞叹大自然的伟力和奇变,呼唤起欣赏者心中的豪情。艺术手法之高妙,确是不同寻常,至今仍让人叹为观止。
第四段,记述了“亭西”的名胜古迹和“道中石刻”。泰山名胜古迹丰富,为了突出主干,避开繁冗,文章既避免了下山过程的赘述,又暗示出山的古老和古人的游踪。有些景物只是略加点染,虚实详略各得其所。
最后一段,作者用泰山景物中的三多、三少、三无,来综述冬季雪后泰山景物的自然风貌,并以“至日观数里内无树,而雪与人膝齐”一句,呼应前文,收束全篇,自然结尾。
本文的章法颇具特色,大致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中心突出,繁简得当。山水游记写景、状物都有明确的中心,绝非因兴致所致而漫游漫记。姚鼐强调“诗文美者,命意必善。”本文以时间为顺序,以游踪为线索,依次地记叙了作者旅游的历程和描述了所见到的景色。在记述旅游的历程时,裁剪得体。文章的中心是登泰山观日出,作者便以此为主线,有机地贯穿全文,使所有的描写都不至于散漫无归,因而主次分明、繁简适当。如作者从京师到泰安,路途迢迢,行程非止一日,作者仅用了二十来字交代。文章没有一句提到旅途中的食宿情况;作者与友人观赏泰山晚照后,也没有一句提到他们在泰山过夜的情况。而把登山的经过和观日的情景写得很详细,至于如何下山则不加详述,只略提道中的名胜古迹。桐城派散文崇尚“雅洁”,反对“芜杂”的特色,在这篇作品里可见一斑。再有,文章为了如实地表现作者急于登山、一览泰山极顶无限风光的心情,对登山时的沿途所见,文章只一带而过;而待观罢日出,下山有遐顾及时再对沿途景物加以补写,这也是章法的妙处。在描绘泰山景色时,做到了重点突出。泰山晚照和日出是泰山景色中最富有特征、最为动人魂魄的奇景,所以作者精选了这两个有代表性的场面。两个场面前者为辅,后者为主,互相衬托,相映相照。尤其是写观日出的一节,作者运用比衬烘托的艺术手法,状写了云色、山色、日色和水色,并以云色、山色、和水色来突现日色。这同样是文章的精妙之处。
二、扣住季节,景物鲜明。我国古代的山水游记大致有两种不同的写法:一种以客观景物的描绘为主,真切地记述旅途中的所见所闻,诸如山川草木,名胜古迹,人情风物等等;另一种偏重于主观抒情,常即景生情,览物抒怀,或发思古之幽情,或叹遭时之不遇。柳宗元的《永州八记》、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归于后者;而《登泰山记》当属于前者。作者是在深冬岁暮乘风雪游览泰山的,因此通篇描写都紧扣住景物的季节特征。如写登山则“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山顶所见之晚景则“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在日观亭坐待日出,又感到“大风扬积雪击面”;日出前后的山巅、群峰等等,无不扣住作为季节特征的白雪。作者采用这种写法,寥寥几笔就使鲜明、壮丽的泰山冬季景物跃然纸上。
三、语言优美,和谐流畅。古代游记散文描摹山水,状写风物多用清新明快的文笔,讲究语言运用的优美。《登泰山记》文章短小,文字精炼。如叙述京师至泰山的行程,连用“乘”、“历”、“穿”、“越”四个动词,自然贴切而不雷同。作者还能细密、深刻地观察景物,择用最富表现力的词语。如“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句中的一个“负”字,就准确地反映出白雪覆盖泰山的景象;一个“烛”字,又表现出雪光与日光争相辉映的奇景,语言精妙之至。在句法上,此文以单句为主,又杂以对句;多短句,也适当运用一些长句,因此读起来抑扬起伏,和谐流畅,犹如优美的散文诗。
孔子曾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种爱美、爱自然的生活态度,在后世嗣响不绝,以致于形成了中国绘画艺术的重心——山水画,中国诗歌艺术的瑰宝——山水诗,还有洒落在山涧水滨亦诗亦画的山水游记,以及由诗、画、建筑、雕刻种种艺术所构成的中国山水文化整体景观和由一代代文人、艺术家所传承的中国山水文化精神。古人云:“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穷山恶水、险岭危道,在古代无疑是人们生活的威胁,是旅行的巨大障碍。浓厚的游兴常常是热爱自然,热爱生活的反映,它是积极的,健康的。优秀的山水游记都能艺术地再现自然风光之美,用自然界所蕴藏的美和作者所流露出的感情来感染读者,使读者得到美的陶冶和享受。
泰山居五岳之尊,是我国古代帝王举行“封禅”祭天地大典的名山,古称东岳,亦称岱山、岱宗,主峰在今山东省泰安县城北。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登临揽胜,为之讴歌吟咏,把它作为中华民族崇高品格的象征,留下了丰富的诗文。《登泰山记》虽然没有以主观抒情为重点,但字里行间仍然可以想见作者的游兴之豪。作者是不远千里从京都“乘风雪”去泰安的。登山的路程四十五里,作者奋步凭高;山路“迷雾冰滑”,作者在所不顾;“几不可登”的七千多石阶,作者拾级而上;“大风扬积雪击面”作者豪兴不减。冷寂的泰山、唯俩人登临赏雪,更见他们心境的冷静和随意。这种不辞辛劳地寻幽选胜、欣赏自然景色的高雅情趣,曾经扣动过无数读者的心弦,激发后人更加热爱祖国的大好河山,也显示了姚鼐驾驭语言的功力,说他是桐城派的集大成者,确实不是虚誉。
附:姚鼐《登泰山记》
泰山之阳,汶水西流,其阴,济水东流。阳谷皆入汶,阴谷皆入济。当其南北分者,古长城也。最高日观峰,在长城南十五里。
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自京师乘风雪,历齐河、长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长城之限,至于泰安。是月丁未,与知府朱孝纯子颍由南麓登。四十五里,道皆砌石为磴,其级七千有余。泰山正南面有三谷。中谷绕泰安城下,郦道元所谓环水也。余始循以入,道少半,越中岭,复循西谷,遂至其巅。古时登山,循东谷入,道有天门。东谷者,古谓之天门溪水,余所不至也。今所经中岭及山巅,崖限当道者,世皆谓之天门云。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及既上,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而半山居雾若带然。
戊申晦,五鼓,与子颍坐日观亭,待日出。大风扬积雪击面。亭东自足下皆云漫。稍见云中白若樗蒲数十立者,山也。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彩,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或曰,此东海也。回视日观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绛皓驳色,而皆若偻。
亭西有岱祠,又有碧霞元君祠。皇帝行宫在碧霞元君祠以东。是日,观道中石刻,自唐显庆以来,其远古刻尽漫失。僻不当道者,皆不及往。
山多石,少土。石苍黑色,多平方,少圆。少杂树,多松,生石罅,皆平顶。冰雪,无瀑水,无鸟兽音迹,至日观数里内无树,而雪与人膝齐。
桐城姚鼐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