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现实中的知识分子

隐亦心 杂文 百家杂谈 2009-03-10 16:55 责任编辑:花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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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用一只猫的自述来解剖知识分子的内心世界,日本作家的想象力够丰富,作者对小说的品读够深刻。

《我是猫》发表于1905年,是日本作家夏目漱石的处女作,也是使作者赢得不朽文名的作品。小说的主角是一只猫,故事由猫以第一人称“我”的口吻讲述,没有完整的线索。

这部作品最大的特色在于它含有各种复杂的笑,它在每一章里都充满了笑声。有对自己人轻松的调笑,也有对自己所厌恶对象发出的冷笑。日本的文学批评家村真一郎把《我是猫》作为日本近代文学中“滑稽小说”推崇。是不是以滑稽小说来概括这部作品,我不得而知,但他指出滑稽小说作用时,却有值得一听的地方:“在某中紧张情况下,当人们感到无法解释濒临绝望时,有人在心理上保有余裕,大肆调笑,令人捧腹绝倒,然后在笑声中振奋人们脱离这种境况的勇气。”这表明笑是引导读者的一种艺术手段,而不是目的。它的目的在于引导读者驱散郁积在心中的愁云,在于振奋读者的精神,激起对现实的反思,燃起爱与恨的火焰。

小说采用了幽默、讽刺、滑稽的手法,借助猫的视觉、听觉、感觉,以主人公中学教员珍野苦沙弥的日常起居为主线,穿插了邻居资本家嫁女不成,企图阴谋报复苦沙弥的矛盾冲突,嘲笑了明治时代知识分子空虚的精神生活,讥讽他们自命清高,却无所事事;不满现实,却无力反抗;平庸无聊,却贬斥世俗的矛盾性格。

猫的观察富于机智,它的目光首先落在穷教师苦沙弥的身上,作者以细腻的笔致描写了猫眼中苦沙弥的性行。“主人难得和我见上一面,听说他的职业是教师,每天从学校一回来,就一头钻进书房,几乎不再出来……见他经常大睡午觉。有时把口水流到摊开的书本上。他消化不良,所以皮肤发黄,缺乏弹性,没有生气。可是他食量很大,每次填饱肚子后,就吃喂散,然后摊开书本,读上两三页就发困,往书本上流口水,这是他每天的功课。”所以猫就时常想如果有来生,它就只做老师,可是,它的主人却说,没有什么比做教师更苦了。作者通过猫眼来介绍苦沙弥作为知识分子潦倒的形象,身体也不健康,不难看出猫作为叙述者的作用。如果苦沙弥的形象是由一般人来描述,就会显得不真实、自然,但是通过猫之口,以幽默风趣的口吻加以叙述,就把这个知识分子的怪癖给刻画出来了。可以看得出来,作者对于苦沙弥这个自身的影子抱有自嘲的态度。作者对“像牡蛎一般把自己藏在壳里”,只知在书本里讨生活的知识分子的生活方式和习癖,抱有自嘲的心理。这种重知识爱学问也是知识分子的自负,而与此同时,如果他们只懂这些,却对其他一无所知,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在明治时代,知识分子社会地位低下,对于自身的嘲弄并不能缓解其对自身地位深感不满的感情。地位的低下,按通常的观念,则以“贫穷”来表现。对于这点,作者采用了侧击法,十分有趣地描写了猫与邻居车夫家大黑猫的一段对话,揭示了苦沙弥如何因为贫穷而受到轻蔑的。大黑猫问,“你是个什么东西?”于是它就这么回答,“在下是只猫儿,还没有名字。”“啥,你也是猫?真叫人恶心,那么你住在哪儿?”那口吻简直是目中无人,“我就住在那个教师的家里。”大黑猫接口说:“俺早就料到是这么回事,看你瘦得皮包骨的样子?”作者让教师家的猫与车夫家的大黑猫各自使用了切合它们主人身份的语气,十分形象地描绘了彼此之间的差异。我们可以看出教师的贫穷如何招来社会的轻蔑,连同他家的猫也受到同类的鄙视。为什么教师家的猫必定是“瘦得皮包骨”,这既是可悲的现实,也是那自甘寂寞的苦沙弥先生的自负心态,这种自负心理也表现在“我”对大黑猫的讥笑,认为它“毫无教养”,“是个野性十足的猫”,“只知仗恃身强力壮”,“是个头脑简单容易驾驭的猫”。

作者一方面使用旁敲侧击的手法来刻画作品中主要人物苦沙弥,另一方面也使用直叙法,描绘了猫眼中苦沙弥的种种可笑、迂阔的言行,嘲弄苦沙弥的虚荣心、自负心以及知识分子的种种怪癖。作品中有一个事件就能够体现这一点,当苦沙弥的两个朋友寒月和迷亭讲起了自己所谓的怪事时,“主人似乎一直在沉思默想,这时,他突然开口说他也有,表现出不想落于人后的劲头。”于是,苦沙弥讲起了他本要和妻子去看演唱会却因为身体不舒服而耽搁了时间这样的一个故事,苦沙弥以为自己有了这样的一个故事,就可以在朋友的面前保住自己的面子。“主人刚才讲的话,我突然有些瞧不起他了,他为什么能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听这两个人讲话呢。他为不服输,胡扯这些无聊透顶的事,究竟有什么好处?”的确很厉害,猫既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也表明了主人和他朋友都很虚荣,一件很平常的事也能说成怪事,对此,猫嗤之以鼻。但不管猫怎样的调笑和戏弄,猫对苦沙弥以及和他臭味相投的朋友的态度往往带有虚贬实褒的味道。如猫在讥笑他们讲笑话时,又说这些笑话“不落俗套”是其可取之处,可见猫嘲笑的利刃自然另有所向。

小说中有一件特别诙谐的事,当苦沙弥的妻子对丈夫说这个月的生活费不够时,他却无动于衷地拔鼻毛。教师的身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在面对妻子时,他能够真实地表现自己,即使妻子看到他最丑陋的一面也是没有关系的,也可以说这时候的他是没有武装的。

《我是猫》这部作品不在于写故事情节,而在于写置身于社会现存秩序外的知识分子化愤为笑的心理。小说中唯一能表现小小曲折的是苦沙弥与“实业家”金田的一段冲突和矛盾。这个在日本走上资本主义现代化途中爆发起来的实业家金田,恼恨穷教师苦沙弥不屑在金钱的化身金田夫人面前低声下气,于是暗中捉弄苦沙弥。对于这一矛盾,猫的讽刺显然已不是对待苦沙弥等人自爱自怜式的嘲弄,而是直接的冲刺。如猫自告奋勇去金田窥探动静是,所发的议论就十分明显:金田君是个堂堂的实业家,当然不用担心他会像大盗那样挥舞五尺三寸长的大刀。据说他有个不把人当人看的毛病,既然他不把人当人看,那么他当然不会把猫儿当猫儿看啦。由此看来,一旦生而为猫,不管如何德高,在进入他的府邸时是万万不能大意的。猫的议论给人的感觉是金田是个暴君,翻手之间可以左右一个人的命运,言语之间带有滑稽幽默的笑声,却充满了鄙夷和厌恶的感情色彩,而且,作者运用了很多笔墨对金田夫妇的面部特征作了漫画式的夸张,及尽嬉笑怒骂之能事。金田夫人是说话像尖叫,那变秃的前额发根上梳起来的头发,活像一座大坝,朝天高高耸起,至少达到脸的二分之一,那双眼睛是鲸鱼眼还要细长,鼻子却大得出奇,就像是在招魂社里的石灯笼移到十几米见方的小院里,硕大无比。而金田则是个鼻子扁平的家伙,不止是鼻子,连整个面部都是扁平的,平得让人怀疑小时候打架,被人抓住脖颈狠狠压在墙面上。围绕金田小姐的婚事,作者有力地批判了资本家的骄横和拜金主义者的势利,金田策划安排,兴师动众,最终要让苦沙弥投降,原因只在于他冷落了他老婆。他之所以有恃无恐,有让人“生就生死就死的本领”,就是因为他有钱。铃木百般巴结,卑躬屈膝,趋炎附势,成为金田的暗探和说客,其原因也在于金钱。最后,连猫都看出来了,“我现在明白了使得世间一切事物运动的的确是金钱,能够充分认识金钱的功用,并且发挥金钱的威力,除了资本家诸君外,别无他人。”作品对“鼻子眼睛都盯在钞票上”,“只要能赚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缺义理缺人情和缺廉耻的“最坏的人类”作了入木三分的批判。这次的婚事同样也让我们也看到了金田的虚荣,他肯把女儿嫁给一无所有的寒月,只是因为他可能会拿到博士学位,然后成为他炫耀的资本。

在作品中,猫除了担当叙述者和评论者的角色外,作者还以诙谐式的情景刻画,描写猫自身演出的许多喜剧,如偷吃年糕被粘住嘴巴而大跳“猫舞”,捕鼠失败而被咬掉耳朵等。这些喜剧有的还带有隐喻性的效果,如猫在墙上作运动的场面,“那三只乌鸦仍然停在原来的地方,一起伸着尖嘴向下看我”,此刻,“我”正撞到了地面上。小说很形象地写出了乌鸦的骄横之态,高高在上,表达着对猫的蔑视,就如其他人对穷教师的蔑视。又一次让我们看到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悲哀。

在《我是猫》中,作者调动了可能表现笑的一切手段,除了使人物的言行带上戏谑的口吻外,也使用客观叙述的手法,讲作品中人物的内心世界以他们的语言表现出来,小说通过苦沙弥、迷亭、寒月等人物,在苦沙弥先生的破客厅里所发的高谈阔论,揭示出他们以“清谈”来掩饰他们内心的空虚,对现实的嘲笑和愤懑。这些知识分子在对待现实的态度上各有不同:苦沙弥对现实的执着,遇事大动肝火;迷亭玩世不恭;寒月讲究情趣。他们各有所执,但有一个共同点点使他们走到了一起,那就是重视知识热爱学问而厌恶市侩门所追求的荣利。

小说的形式别具一格,以猫为主角,以猫的一生作为叙事结构,新颖别致,流畅生动,语言幽默,讽刺辛辣。猫的议论看似东拉西扯,实则形散神不散。猫既起叙述的作用,又起议论的作用,独特的构思构成奇特的魅力,这应该就是小说的审美意蕴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