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及木棍的故事

三十几年前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总惧怕家中角落里的一根木棍。那根木棍是柞木的，一米多长手指粗细，在尾端还有一个疙瘩。我儿时的故事是与那根木棍分不开的，以至于我总觉得我儿时的故事简直就是一篇痛苦的木棍史。小的时候我是一个很淘气的孩子，虽然父亲是黑五类，我也倍受父亲身份的影响而受过许多的令我难以忍受的屈辱，可我依然给父母惹过许多的麻烦。每一次惹下了麻烦总会有人到父亲面前告我的状，每次被告状后的结果都会让我吃一顿那木棍的苦头。父亲做事是很有规矩的，并不是每次我犯了错都要吃那木棍的苦头。而是每犯三次错误父亲才抡一次木棍。头两次是会进行文明教育的。因为吃惯了杀威棒，我变得对木棒之类的东西敏感起来，也憎恨起木棍来。父亲是个老反革命分子，国民党员，又是地主出身，他总是拿对待贫下中农那一套来对付我。无论我犯的错误有多大，也无论犯下什么样的错误，总之每犯三次错误他就会对我抡一次木棍。父亲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棍头出孝子，恩养无义儿”。因此他对我的教育基本是一棍而论的。

记得小的时候犯下最小错误又吃了那木棍苦头是因为在家里纸糊的炕上用铅笔写了一个阿拉伯数字2，那时父亲最讨厌用笔在墙上炕上乱涂乱画。我因为做算数题的原因，不经意的在炕上写了个2字。也许父亲在白天就已经看到了，可他却偏偏在晚饭前伙同姐姐来对付我。记得当时姐姐亲热的叫我写个2字让她看，并一再强调要随便写一个就可以了。我还蛮规整的写了一个2字，可姐姐说随便写一个就可以，不必十分的认真。因此我很随便的顺手写了一个2字，结果父亲拿着那证据与那炕上的字做对比，并问我是不是我写的。铁证面前我只能乖乖的吃了一顿木棍。因为犯最大错误而吃那木棍苦头是我用菜刀砍了邻居家养的一头猪，那是因为与姐姐闹了别扭没办法出气。正巧邻居家的猪跑到我们的院子里来抢食，我拿起平日剁猪菜的笨刀就抡向了那头正在抢食的邻居家的猪。猪的惨叫惊动了姐姐，当她看到那猪满身是血无法动弹时，顾不得继续与我斗气了。我们俩人连推带搬的把那受伤的猪弄离我们家的小院。当然，到了晚上邻居的老太又告了我的状，我免不了又吃了一顿那木棍的打。

我一直觉得母亲是世界上最慈祥善良的母亲，每次在我挨打的时候母亲总会在一边叹气并悄悄的嘟囔。这样的时候父亲就会用一种近乎恶毒的眼神望着母亲，使母亲最终失去嘟囔的勇气。到了后来也许是我经常惹祸的原因，全家人竟然同仇敌忾起来。到我十几岁挨打的时，母亲同姐姐已经成了父亲的帮手。摁胳膊的摁胳膊，压腿的压腿，使我无法进行有效的反抗。

小的时候我们住在农场，每到秋季收割完麦子人们就会把麦杆用牛车或马车拉回家做燃料。因此无论什么季节农场的家家户户门前都会堆上一堆高高的麦杆垛。为了逃避父亲的杀威棒，平时我经常钻麦杆垛，经过长时间的堆积，麦杆垛已经十分夯实，我在麦杆垛里用手挖一个大洞，用平时割来的蒿草扎成捆来做洞门，每到要挨打的时候就把馒头大饼搬运到我的藏身处。到了要挨打时就整夜不回家躲进麦杆垛里过夜。虽然那时只是八、九岁的孩子可为了逃避父亲的木棍也只好如此了。

听老人讲麦杆垛里经常会有蛇出没，因此那时我最怕的就是蛇会出现在我的地洞里。记得有一次因为我又惹了祸，父亲拎着那木棍冲进里屋找我。那时外面正下着雨，我连衣服也没顾上穿就从窗口跳出去跑掉了。我在大雨中光着脚丫，雨水漫过了我的脚面，淋湿了我的全身，我冷的我浑身打颤，我孤独无助的在雨中徘徊，可我不敢回家。没有办法我只好现挖麦洞，只是饥肠辘辘的无法解决。从那时起我就觉得平时应该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自己啊！母亲到底是女人，看到我夜里不敢回家免不了会担起心来，每到我犯了父亲的天条逃进麦洞，母亲总会动员大姐的丈夫提着马灯挨个麦垛的找。边找还边喊着：“出来吧，你爸已经饶过你了”。那样的情景颇有些象当年的抗战。而每当这样的时刻我那地主父亲就会乱骂到：妈的！出来我打断你的腿！下得我愈加不敢出来。

记得最后一次挨那木棍的打我已经十六岁了，当父亲把木棍挥向我时我牢牢的抓住了木棍。无论父亲怎样争夺我始终没有放开双手。僵持了好久，父亲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任由我把那磨的光光的木棍扔出门外。父亲坐在那里好久没有说话，我知道父亲已经意识到我长大了。我与父亲就这样默默无语的对坐了很久，从那以后父亲再没有打过我。八二年我离开了家乡，从此走上了独立生存的道路。父亲也在那一年去了沈阳踏进了故乡的土地。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很少再回家乡。

04年的秋天我去北京时在沈阳小住了几天，其时恰逢母亲从黑龙江去沈阳的姐姐家小住。我得以在故乡的土地上与年迈的父母双亲度过了一个团圆的中秋节，母亲的身体还算硬朗，可父亲原本有些歪曲的脊背却更加弯曲了。在搀扶年迈的父母上下楼的时候，我忽然想：也许父母那时的感觉就是幸福吧！

父亲一生是喜欢读书的，并经常性的用笔记录下他的许多想法。他经常会花费许多的心血给他的子女们写些如何做人的道理和许多陈年旧事的信。他所用的纸张常常是污渍斑斑，让人望而生畏。他所谈及的话题也尽是些与现代生活理念差之甚远的事情。我因此常常匆匆一略，便搁置一旁了。今年的春节我带着妻女回到了家乡，父亲也从沈阳回到了黑龙江的家。走进家门的那一刻迎接我的是母亲那笑开了花的满是慈爱的脸，父亲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双耳失聪，因此并不知道我们回家。与母亲亲热过后，我悄悄走进父亲的小屋。八十三岁高龄的老父亲正戴着老花镜阅读着一本不知名的书，干枯的右手还握着一只笔，不时的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我静静站在父亲的身后许久许久，慢慢的我把手放在了父亲的肩上。。。。。。。。。

两副寿材静静的放在父母家的仓库里。那是几年以前我特地在林区为两位老人准备并雇车运回家乡的。母亲已经八十四岁了，虽然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小的多，可我知道就象所有的父母最终有一天都会离开他们的孩子一样，我的父母也会离开我们。做儿女对父母的孝并不表现在父母临去前的嚎啕，也不表现在跪拜在父母坟前的悲伤。只要在父母在世时能够让父母亲快乐开心的生活每一天，只要儿女尽自己的能力给予父母，只要在父母离开之后做儿女的不感觉后悔，那么一切就足够了！

我常常对女儿讲父亲、我及木棍的故事，每一次女儿都会咯咯的笑个不停。今年的春节前女儿从北京回到了家里，与女儿聊天的时候我又讲起了父亲、我及木棍的故事，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女儿没有笑。我仿佛还听到了女儿的叹息声，不过这一次我笑了！因为我知道女儿真的长大了！

今生今世我不会再尝到父亲手持木棍对我责打的滋味了，父母的身影已在夕阳的映照下渐渐的向远方走去。父母的人生会浓缩成为一团模糊的影子，最终走出我们的视线。我真的想伸出双手拉住父母的身影，那怕用我的生命换回父母的岁月。可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步父母的后尘，走父母曾经走过的路。孩子们的成长之路与天下所有做父母的人生之路是成反比的，孩子们一天天的长大而我们会一天天衰老，这就是人生的哲学。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念起那根木棍来，多么希望父亲还能够与力量挥起那根木棍啊！！！！

爸爸妈妈我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