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函边，却无言

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谁边。

紫玉钗斜灯影背，红绵粉冷枕函边。相看好处却无言。

——容若《浣溪沙》

很多人说这是一首《浣溪沙》是容若新婚后写给卢氏的，而我倒更加相信这是一首追忆之词，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这是容若写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恋人的。也许曾经的美丽不需要任何华丽的外衣来装饰。或许时间可以磨去人与人之间的种种棱角，却是怎么也磨不去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回忆。

爱情，固然是最美好的一种情感，爱要爱得起，情也要深得起。容若短暂的一生中，出现了多个女子的身影。他多情而不滥情，伤情却不绝情。这也是三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仍然可以从他的词调中寻得些许温暖，唤醒内心深处冰封了的情感。

从容若的词中，仿佛又回到了三百年前，来到了他们相处的情景。看来容若恋爱的女子并非平凡女子，琴棋书画自然不在话下。在某个清风缭乱的夜晚，容若听到了琴箫声，便循着流水般的乐音和踏着清光四溢的月色，来到了她的住处。看到了她正坐在廊前，形影清瘦，惹人怜惜。若水的眸子似乎可以洞察一切，这脉脉无言却又可以说尽一切。

有这样一个故事：东方朔临死之前对别人说，天底下只有太王公是了解我的。在他死之后，汉武帝便招来太王公问道："尔知东方朔乎？"那太王公却一口否认，说他只善于观星象，并不知道东方朔。武帝又问他：“诸星俱在乎？”而太王公回答道："诸星俱在，独不见岁星十八年，今复见矣。"武帝这才知道，原来一直在他身边谋划十八年的东方朔便是岁星下凡。容若开篇的"十八年来堕世间"便是引用了这个典故，无非是说他的意中人年少，更点明了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罢了，从中也可以窥见容若那一番执著的深情。

“吹花嚼蕊弄冰弦”，初读此词，感觉口中像是咀嚼着一朵兰花，一缕无法言语的清香占据了内心所有的悸动。吹，到底吹出了什么？吹出的可是那风吹落花般的忧伤？嚼，到底嚼出了什么？嚼出的可是一种不可名状的心扉？还有那个冰弦，用冰蚕丝作成的琴弦，单凭一个“冰”字，让人顿生清寒，也隐约地说出了容若深爱的她有着冰雪般的品性。

好了，一时间的语言已了，剩下的只有那份相看两不厌情景了，你看着她卧在红绵枕上，头上的紫玉钗在微弱的灯影中摇曳倾斜，隔着朦胧的夜色，一切依旧是那么美丽，那么动人。不须多言，也许只要静静地看一看，她的冰清玉润，她的带着郁郁的眼神，以及那她的温婉可爱，像清夜里的风儿流在心田。容若，也许她才是你最爱的女子。她眉目间流露着你的忧伤，情意是那么平和绵延，那种香气和音调，慢慢在回忆中占据，哪怕十年二十年，也记忆犹深。

你在等下端看着她的模样，她的容颜，宛若那一股散开的馥郁清香，在你的心田泛起一个个涟漪。她的好，你却拿不出什么言语来赞美。你心知她是最好的，只是生怕用错了词，辱没了她的好。明明是亲近在一起，相对着彼此，心中却顿生出佳人谁属的惆怅来。

容若真的是爱她的，只有爱到深处才有这份惆怅。这才是深爱背后的本来面目。

读起容若的词，缠绵之意黯然而生，紧紧萦绕着我的心，滚烫的眼泪悄悄地滑下，竟然还不知道是为谁而流下的眼泪，就这样润湿了两颊。

在古代，绝大多数的男子娶进门的妻子都不是自己深爱的那个人，毋庸置疑，传宗接代是人伦的大任。然而以容若的身世，更容不得他选择。他是家里的长子，父亲明珠是康熙朝的大学士，祖上于清初从龙入关，战功卓越。这显赫的家世与高贵的血统，使得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他今生不须为了生活而奔波。在那个愚昧的年代，可惜集一身才华的他，注定了得不到施展，他的爱情也注定了永远摆脱不开家族的责任。

十八年来堕世间算有一种自嘲味道，相看好处好无言也是一种真实。只是隐藏在词里间的淡淡忧伤，没有了寄托。他知道，有一天必有一个人来替代她，是他无法反抗的，自己的欢娱，却要别人的赐予，生活便就是这样好笑，在不经意间所开的玩笑，让人捉摸不定，狼狈不堪。

枕函边，却无言。风声中，谁的叹？

2009年1月31日广东揭阳古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