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瓶梅，心字灰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容若《梦江南》

在寂寞的寒夜里，百无聊奈地翻开《饮水词》，这阕《梦江南》便映入眼帘，使人豁然开朗的不是因为别的，而仅仅是因为词牌“梦江南”三个字，倏尔之间，恍若置身于江南，枕着江南的烟雨，与江南的小桥流水共眠，梦见了采莲女的凌波步履，瞥见了乌衣门第的旧时燕子，踏着春风，划着桨橹，过了二十四桥，夜泊秦淮；或者赶着马匹，绕过山林，夜宿山寺。

《梦江南》又名《望江南》、《忆江南》、《江南好》、《春去也》，自唐代白居易作《忆江南》三首，遂改名为《忆江南》。段安节《乐府杂录》："《望江南》始自朱崖李太尉（德裕）镇浙日，为亡妓谢秋娘所撰，本名《谢秋娘》，后改此名。"二十七字，三平韵。中间七言两句，以对偶为宜。第一次接触此凋，是因为白居易的《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江南好，这不仅是白居易对江南的深切感受，这也是所有去过江南的人共有的感受，此外，这更是几乎那些所有没有去过江南的人对于江南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向往。江南的景致，江南的风情，江南的一草一木，江南的一山一水，没有粗犷与野蛮，只有春风般的柔情，是一种淡淡的优雅。就如是同容若的词，字里行间有一种不可泯灭的缱绻深情，以及愁心漫溢，有着水一般的柔情的容若。容若这种只应天上有的高雅气质，那种不言自显的雍容华贵，仿佛浑然天成，只有江南的山水，江南的风貌，江南的神韵才可以媲美的。

这阕《梦江南》是《饮水词》开篇之作。捧起书初读时，漆黑的窗外风声缱绻，屋里的灯影斑驳，一切都静谧的出奇，人到闲处，顿时也心生了满腹的惆怅。

在一切音色中，最让人感伤的莫过于寒鸦的音色了。古人认为鸦是不祥的生灵，但是“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这个境界却也历来受到了推崇。也许不祥的东西，却能衍生出绝妙的效果来。“昏鸦尽”寥寥三字，将时间定格在那个黄昏，这个无可奈何的景象，何尝不令人想起马致远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来呢？可是在这个黄昏里，没有小桥流水，没有夕阳西下，只有片絮飘零，渐风凄紧。

是哪家的女子亭亭玉立于闺阁之前？蹙眉含颦的，眉黛间隐藏了多少恨，心里又寄予了多少深情呢？这首小令，从表面可以看出容若刻画的是一位因爱生恨的女子，寄予了黄昏独立思人的幽怨之情，可是这个女子是谁，或已无从知晓，也极有可能像许多同类作品一样，字面上是写他人，实际上却是在用心良苦地描摹自己，设身处地地吐露自己的心声。

黄昏时的鸦群早已飞远了。凭栏人为什么还站在那里呆望？像冬日急雪一样的柳絮随着黄昏后的缕缕缭乱的风，吹落到香阁中，在风里，或许那一缕幽香是夹带着令人无法摆脱的羁绊，簌簌的落絮，像是飘落的心事，催老了芳容，憔悴了孤单的寒夜。夜晚里的风儿轻轻地吹拂着插在胆瓶里的梅花，凋落的梅瓣，狼藉地铺在案几之上，多么像是此刻狼狈的面容呢？

最让人伤情的莫过于“胆瓶梅”三字，说到梅，自然要让人想起“鱼传尺素，驿寄梅花”的句子来。所谓的“鱼传尺素”出自汉代蔡邕《饮马长城窟行》诗的“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而“驿寄梅花”则出自《荆州记》：陆凯与范晔交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诣长安与晔，并赠诗曰：“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可见“驿寄梅花”也是传信的一种代称，然而现在呢？可恶的晚风已经把胆瓶里的梅花吹落了，可怎么拿去寄远呀！

于是也便有了这一句“心字已成灰”来作为全篇的结句，这也是最妙的一句，也起到了一语双关的效果。“心字已成灰”不但是现实中的情景，而且也是一种深刻的喻义，表面上姑且可以看作篆香燃尽，事实上可以看看凭栏人心如死灰。明杨慎《词品.心字香》：“范石湖《骖鸾录》云：‘番禺人作心字香，用素馨茉莉半开者著净器中，以沉香薄劈层层相间，密封之，日一易，不待花蔫，花过香成。’所谓心字香者，以香末索篆成心字也。”

相守，才是爱情的目的；分离，只是出于无奈，这也不是世人想要的结果。可是生活中的无可奈何又是人始料未及的，想好好地做好防备，可计划却赶不上变化，一个晴天霹雳便不费吹灰之里击破了一道又一道的防线。把狼狈的人一览无遗地展示在孤独的嘲讽中，没有谁的理解，只有自己知道是那份无法割舍的情。

全篇通读起来，令人感伤。三百多年过去了，今晚，不知情地想起了容若，想起了他的生平，不禁叹息了起来。夜深了，窗外的促织在楼角弹奏着寂寞的曲调，掩了书卷，熄了灯，周围便是一片漆黑，伸出双手，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在黑暗中，眼睛被像是被蒙上了黑布，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也看不清别人的模样，脑海里，时常只是记忆犹新，想忘记却怎么也忘不了，想放开却也怎么也放不开。

也罢，不去想了，今晚就让它轻悄悄的，让这份静谧尘封苦涩的心扉，也许明天一切都将好转。

胆瓶梅，心字灰，只愿事莫违！

2009年2月1日广东揭阳古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