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情上的狙击手——与编辑笑谈诗词格律
与编辑笑谈诗词格律
作者和编辑,大家标准统一了,关于格律的问题就好解决了。遵守传统,还是照顾当代,经过平衡,让大家都有一个好心情。好心情期待大家都有好心情!
敢在“好心情”上泼墨写古体诗词的绝非“善”类,敢在“好心情”上做古体诗词编辑的也非等闲之辈。作者中不乏游龙戏凤的词林高手。编辑中深藏快枪出击的诗坛猎手。您要在“好心情”这个舞台上“孔雀翻跟头——卖弄花屁股”,没点真功夫,那就要小心中弹,被编辑的快枪打个李咏大哥在“幸运52”中的口头禅——金花四溅。
本人江凤鸣,本是一只“在河之洲”的江南野鸡,却要学着“凤鸣岐山”的样子,高亢歌喉,声嘶力竭的高唱,结果却被深谙中原正音的诗坛猎手——编辑傲日之峰先生连放两枪,一左一右打中两只翅膀,一时声歇,夹起尾巴向编辑讨饶,要求与人家“切磋切磋”。
先是我在一月初,发表了一阕《临江仙》,自以为不错,却不料中了傲日之峰先生的第一枪。他在编者按中写道:“很不错的词工,只是感觉上下阕均少一字,不太合词牌字数,不知诗人认同否?”我当然不认同,咱是按词牌填词,就告诉他:“谢谢编者提示,对按语答复如下:《临江仙》双调小令,有三种格式,正格即拙作,五十八字。格式二,在上下阙各增一字。格式三,上阙四十七字,下阙四十六字,计九十三字,为柳永所创。以上可查阅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唐宋词格律》26—27页。”几天后,傲日之峰给了我答复:“最近专程到南宁书城找到了1978年版的《唐宋词格律》,内容挺丰富的。谢谢你。你的这首诗很好,当时没有把他推荐为好诗主要还是我对此格把握不准。现在我更改过来,推荐了。”看了答复,我当时呆若木鸡,差点没泪水横流。为了搞清词牌上增缺的一个字,傲日之峰先生居然专程去了南宁,找一本七十年代出的旧书,要知道这本书就是在文化发达的江南也是很难找到的。
还有什么说的,我当即佩服的五体投地,立马要跟人家结为好友:“如此真诚之人,我愿引以为友”。
这之后,我又有了“好心情”,又开始学着凤凰的样子,引吭高歌,刚填了一阕《江城子》,却不料又中了一枪。这一枪仍然是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的傲日之峰先生打来的。这家伙淘到了龙榆生先生的《唐宋词格律》,好像枪上装了瞄准镜,出枪比上次快多了:“很不错的诗词,表达了中华民族盼望祖国统一的美好愿望,不足之处是律有出”。天啊,这是标准的胡萝卜加大棒啊。
“律有所出”?我当然不服判决。当即申辩:“江城子,有单调,双调三种格式,单调五平韵,双调增一片。这首江城子,是用的《词林正韵》二萧部的萧、豪通韵,似乎并未出韵,第一个韵脚“烧”字,分别归在平声的萧部,和仄声的啸部。其他皆为平韵。我这里自然采萧部平声韵。其他韵脚中,除高、滔两字为豪韵外,皆为萧部韵。而萧、豪通韵古以有之。就算一代词宗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压的也是萧、豪通韵。不知您指出的“律有出”指的是何处,请指教”。大度忠厚的傲日之峰回应说:“我对的一般是《白香词谱》以及龙榆生的《唐宋词格律》,也许有评审错误的时候,请你多多指教了,好吗?”傲日之峰的谦虚与宽容又一次让我感动。他又一次给了我“好心情”。
公正的说,傲日之峰先生打出的两枪,不能说他是误射。他严格遵守了词坛正宗格律。他是一个认真严肃、谦虚严谨的好编辑。我两次中枪,也说不上冤枉,因为自古以来,中国的词牌格律,就繁复多变。文人们喜好别处心裁,玩新花样,以致搞得后人如坠五里雾中,难辨东西。
先说词牌,就是词的格式的名称。根据古代著名词谱《钦定词谱》、《白香词谱》、《诗韵新编》记载,词总共有一千多个格式(这些格式称为词谱)。原本一个词牌一个格式,好记也好写。古时候,词牌都是有曲调的,可以歌唱。写词,就是按照曲调填词。只是后来曲调失传,填词才成了一种单纯的文字游戏。
前边说了古时候的文人们喜欢别出心裁,玩新花样来显示自己的才情。于是在词牌的正格以外,又弄出些添字、减字、偷声、摊破、慢曲、衬字等花样。遥想当年,文人们酒足饭饱之后,唤来两三歌妓舞女,轻巧板牙,扬起丝竹,或引吭高歌、或浅吟低唱,兴之所至就在原格式上添了或减了字,加上一句或减掉一句。后人不明就里,看见大师如此,也就顺水推舟,将错就错。慢慢的格式也就混杂起来,一个词牌下就有了两个甚至更多的格式。据说花样玩得比较起劲的是北宋的周邦彦和柳永。
古人喜欢给别人的诗添字,历代有之。唐人王之涣有《登鸛雀楼》,诗中有两句曰: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后来,有个文人添上两字改曰:到此已穷千里目,何须更上一层楼。
清朝有个叫鄂容安的大爷,又反拨乱反正,改成:到此已穷千里目,谁知才上一层楼。
文人们就是如此无聊。
现在,让我们回到词牌。词牌《浣溪沙》双调42字。上片21字3句,下片21字3句。有宋人晏殊词为例: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但是有人却把这个词牌来了个“摊破”,在上下片结尾各增加三字,成了双调48字。上片24字4句,下片24字4句。有宋人贺铸词为证:
曲磴斜阑出翠微。西州回首思依依。风物宛然长在眼,只人非。
绿树隔巢黄鸟并,沧州带雨白鸥飞。多谢子规啼劝我,不如归。
有些像现在曲艺的“三句半”。也许,它就是“三句半”的老祖宗。
我们再来看个慢曲的例子。《卜算子》,正格双调44字。上下片各22字,4句。有宋人王观《送鮑浩然之浙东》为例: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才是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然而,这阙《卜算子》被上边提到的宋徽宗时的老顽童柳永先生搞了个“慢”,这词的格式就成了双调89字。上片45字,8句下片44字8句。柳先生的词如下:
江枫渐老,汀州半凋,满目败红哀翠。
楚客登临,正是暮秋天气。
引疏砧,断续残阳里。
对晚景、伤怀念远,新愁旧恨相继。
脉脉人千里。念两处风情,万重水烟。
雨歇天高,望断翠峰十二。
尽无言、谁会凭意?
纵写得、离肠万种,奈何云谁寄。
举这样的两个例子是想告诉编辑,开枪时要看看清楚。今年是牛年,但牛可不是一种。有黄牛、水牛、犀牛、牦牛、驼峰牛、野牛等,捉牛、宰牛时,您可要千万看准了。不然,一枪下去,牛死不可复活矣。
下面再说说词韵。写诗填词,人们用得最多的是《平水韵》、《词林正韵》、《宽韵》和《中华新韵》四部韵书。鉴于古今字词的发音不同,平仄多变,1989年,张宝先、王珍先生编了《词林新韵》,为爱好古典诗歌的现代人用普通话写诗填词,提供了新的工具。
汉语自古至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仅字词的意义发生了很大变化,就是音调发声也面目全非。以什么标准衡量古体诗词的平仄用韵,实在是个棘手的问题。比如下面这一联:
戏水鱼八九,眠沙雁两三。
一共十个字。若按旧韵书的四声,从一到十,只有一个“三”字可做平声,其余九个字全是仄声,这就是犯“孤平”,为格律所不允。但是按普通话为基础的新四声,则“一”、“三”、“七”、“八”、“十”五个字都是平声,十个字平仄各半。
从严格格律的意义上来说,这就难为了编辑们。
撇开汉语发音的古今异同,就算都按古人的韵书为标准作诗填词也有很多问题。比较典型的是人们用得最多的《平水韵》、《词林正韵》、《宽韵》和《中华新韵》四部韵书中都有的“十三元”。
清朝末年,有个倒霉蛋诗人叫做高心夔,他两次参加科举“高考”都没考上“大学”。说他倒霉是因为他两次科考都碰上了“十三元“韵,两次都因为使用不正确而出韵落第。当他再次哭丧着脸走出考场的时候,迎面遇上了翰林院检讨王闿运,王“教授”当即提上一联嘲讽这个倒霉的考生:“平生双四等,该死十三元“。何谓”双四等“?按科举制,考中进士者共分三批发榜,又称三甲,相当于三个等级。高心夔名在三甲之外,故王教授要戏称其“四等”,两次考试不及格,故曰:“双四等”。那味道有点像成语“名落孙山”的来源:“榜上末名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此联以“死”对“生”,以“十三”对“双四”工巧之极。此后,“该死的十三元”便不胫而走,致使很多名家也不敢轻易以十三元韵作诗填词。
十三元为什么难以掌握?其一是其韵母一半为an,一半为en。两种韵母听起来不押韵。其二是韵母为an的字不光十三元有,还有寒删先三韵,又有覃盐咸三韵。押错了就要出韵,你说麻烦不麻烦?面对遍地陷阱,满山地雷,也难怪高心夔同学要两次名落孙山了。
下面看一首“诗鬼”李商隐的五绝《乐游原》: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现在很多年轻人以为大诗人的诗不押韵,其实,这首诗押的正是“十三元”。第二句的“原”,韵母是an,第四句的韵母是en。
和十三元这样半韵的还有佳麻部、佳灰部中的九佳,支微部、佳灰部的十一队
支微部、佳灰部的十灰、佳灰部、佳麻部的十卦,佳灰部、支微部的九泰真文部、寒删部的十三阮、十四願等等。
因此,看来正确把握韵脚真不是件容易的事。问题是与近体诗不同,填词不但要注意平声韵,还要注意仄声韵。问题是有些押韵用字,在一个韵部是平声,换一个韵部则变成了仄声,这点不得不防。
再就是诗词间的平仄用字,也是个大学问。这里暂且不谈。
更要命的是汉语的一字多义和一字多音。“多义”姑且不提,重点说说多音的问题。因为不同的发音会让同一个字归于不同的韵部,这是编辑错杀好诗,判人家“出律”的主要误区。
比如《平水韵》庚部的“梗韵”中的“屏”字,在本韵中念去声,而在“庚韵”、“青韵”中则读平声。
虞部的“除”在鱼韵为平声,在御韵则为仄声。
翻开韵书这样的例子几乎遍地都是。所以编辑们千万不要拿了韵书,机械的去对字,那样是非出洋相不可的。洋相多了,就容易出冤假错案。如果都能像傲日之峰先生那样,从谏如流,大度宽容,及时平反都也罢了,或许还成就了“好心情”上的一段佳话。但毕竟如傲日之峰先生这样的谦谦君子可遇不可求,倘若有点小鸡肚肠,那可就要误伤好人了。
由此,我斗胆提个建议。诗词格律的学问,大半在如何用韵。是否写近体诗就以《平水韵》为准。填词就以《词林正韵》为准。或者干脆大家都以《词林正韵》为准,因为唐宋以来的大家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李清照、陆游、辛弃疾等,谁也没见过《平水韵》。《平水韵》有106个韵部,有些字发音和今天已大有不同,而且今天除了吴语方言区等少数地方,大多数地方的人们已经不发入声了。因此对今天的人来说,用《平水韵》作诗,用些勉强了。如果再放宽些,就用中华诗词学会编的《中华新韵》为标准。学习中华新韵可读《中华新韵府》,作者:洪柏昭。岳麓书社2005-8-1出版。另外还有中国国际广博出版社1989年版的《词林新韵》,也可以作为用现代普通话填词的依据。
作者和编辑,大家标准统一了,关于格律的问题就好解决了。遵守传统,还是照顾当代,经过平衡,让大家都有一个好心情。
班门弄斧的胡说了如此之多,其实我就一个私心:我可不愿一次次的被编辑的快枪击中,随然打的不痛不痒,但毕竟胡萝卜比大棒要让人更喜欢。
最后,再次谢谢傲日之峰编辑。希望“好心情”能有更多的这样的好编辑。希望有更多的人在“好心情”里,享受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