坯房旧事
凌晨3点,胃疼的厉害,没办法穿衣服起来。跑到另一间屋子,准备看书。只要是可以挺的住,我是不喜欢吃胃药的,这会儿,多半是饿了。削个苹果,披头散发边吃边看书,有点害怕,电视也开着。正巧有一个关于景德镇旧年的片子,满眼的土坯房,也就勾起了我记忆中的坯房旧事……
母亲腋下夹着一捆稻草,然后用斧头什么的断开。一直到稻草快成了粉末状,和着黑土粘土拌在一起。它的功用是骨架,象筑水泥板中的钢筋一样。让泥和水充分融合,让泥土藕断丝连。远处的老井吱嘎响着,一条扁担挑起了脱坯的好季节。父亲把一桶桶水泼上高高的拌好的泥上。母亲则不停的用四齿子、铁锹翻腾着。然后父亲便穿上长水靴上去踩那些泥巴,偶尔也会赤着脚,那些泥巴从父亲脚趾中挤出来的样子,着实有趣。剩下的工序就是把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制框放在平坦的地上,再把泥端上去,夯实,就可以撤去木框。一块坯就出形了,这样下去,满空场都是排列整齐的坯块。在阳光下安静的晒着,过些日子父母就把它们象烙饼那样翻个个,这时里面总有些蜈蚣从下面怆惶逃窜。再些日子,就把它们压缝堆好,当然每块坯之间,要有很大的空隙,以便它们通风。码好的坯,在小孩子眼里就象城墙,围着它游戏,透过空隙查看敌情,一直到它们派上用场,都会天天守着玩。在那些软软的庄稼地里,码着这样软软的泥做成的硬硬的坯,不管怎样它还是泥土的颜色泥土的气息泥土的厚重,让我多年以后依旧怀念,怀念起风时刮起的尘土,怀念风穿过一趟趟的坯之间的声音……
母亲也用脱坯的泥土掺上更糙的草,只用洋插子一插简简单单垒起了一堵墙。隔上些日子,墙已经很结实了。满院子闲逛的肥猪就在墙跟下蹭。偶尔也会有一两只鸡趴在上面打盹。
母亲用脱好坯盖了鸡架鸭架,总是这样,鸭窝在下,鸡住阁楼,鸡窝上采光特好,就用单块坯立着隔出六七个地方,里面放上草,软软的铺出个窝。那些要下蛋的母鸡们便一个个蹲在里边,很聚精会神的样子。偶尔也会有慢性子的不肯快下蛋也就空不出地方,就有急急的走来走去的。下了蛋的咯咯达咯咯达的叫着,很骄傲的挪出来……母亲那时常在早上命令我摸那些胖鸡的屁股,看它们今天有没有蛋,很让我上火!比较起来,我更喜欢晚上去上单间捡鸡蛋!
小时候的房子自然也是坯做的,妈常说坯房子暖活。其时,也有人家的房子是红砖盖的,比起来要周整的多也气派。当然砖是要花钱买的。不像这土坯,只是耗些力气和阳光。我们家和爷爷家是一个大院子,只是爷爷家的房子是公房,上面有红红的青青的瓦相间很漂亮。而我家的没有瓦,每年都要在雨季前磨上一层厚厚的粘土。房子上面的功用可大,到了秋收时,苞米囤在上面,要晒干的瓜子也在上面。我特笨,弟和妹已经攀着梯子上去了,我还得下边有母亲扶梯子,上边有妹拉我才敢上去。最要命的是下房。我一看那单单的梯子,腿都软,房又是必须得上的。所以小时候常做梦下不得房,说到这我想心里仍是担心的。爷爷的房是正房,我家的朝西开门,很大了才知道,这叫西厢房。这房子是父亲和母亲结婚之前盖的,旁边的一间是爷爷的仓房。里面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叔叔姑姑们穿小的分不清颜色的棉袄棉裤。妈常进去翻腾,找合适我们穿的又洗又晒,做上给我们穿。那些个棉袄看上去很旧,其实都还好,洗出来还不用打补丁,只是奶奶养了他们九个,实在没空照顾好,穿罢也就扔在一边,而母亲只有我们三个,就好伺弄些。小叔只长我四岁,母亲刚嫁过来时,他成天跟在母亲后面,倒仿佛成了母亲的孩子。据说他也是极淘的,和大我七岁的姑姑常用烧火棍比着扎鸭子,直到母亲发现。
院子里很干净,爷爷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挥着扫笤扫院子。我家的屋子很小,不消说一切建筑都是坯做的。先说一进门的锅台,用坯搭好后表面上磨了层水泥。进了屋,左手就是一面通长的大炕。其实我家的炕真不算大,狭长的。炕也是用坯搭的,里面就象女儿搭的积木一样,上面平铺上坯。然后再磨上厚厚的泥。烧上一两天炕就干了,母亲又在炕上糊了几层厚厚的牛皮纸。再些日子油上淡蓝色的油漆。一家的炕一样,有个铺了竹编的席子,妈不喜欢,说铬挺。油过的炕光的很,还可以用湿抹布擦。窗台只离炕不高的位置也漆了蓝色。炕头呼噜着一只老猫,阳光每每射进来很让人怀念。妈那时就开始抽烟。她用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做了个玲珑的烟笸箩,那个漂亮的笸箩永远都在蓝色的炕上张扬着最绚丽的色彩。窗子外面也有窗台,那些可恨的鸡们在下午阳光将尽时就眯着眼缩着脖单着腿立在上面,撵也撵不走。
如今,我和爷爷一家人早搬出了那院子,爷爷和二叔已经去世好些年了。那童年的时光就象一件腊染的褂子,时时的斑驳我的日子,而那旧时的土坯房象母亲年轻丰腴的臂弯时时揽我入怀,时时入梦而来。还有暮色中成群归家的鸭儿,让我彻夜思虑何时归家……
我抬头看窗外,天已经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