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运与他的诗
----赵思运诗歌侧论
文品如人品,赵思运与他的诗留于他人评说。然作者对其人与诗总结全面到位,分析有理有据、入情入理,可见学识之广博,态度之认真,着实让人佩服。问好!
赵思运(1967--)山东郓城人,“中间代”诗人,诗歌评论家,2005年获文艺学博士学位,有诗集《我的墓志铭》,诗论集《边与缘---新时期诗歌侧论》等,作品入选《中间代诗全集》《2004:文学中国》等权威选本,诗生活网站开设其专栏《我的黑皮书》,代表作《毛泽东语录(12首)》轰动诗坛,其诗作大多新颖独特,颇受争议。
1967年,赵思运生于山东省郓城县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中学时代就显示出了文学方面的天赋,成为菏泽地区最早的文学社团之一---郓城三中春草文学社的骨干成员,在心底埋下了诗歌的种子,1986年考入菏泽师专,参加黄河浪文学社,自取笔名“嘶韵”,立志献身文艺,1988年入曲阜师范大学,师从李新宇,崔茂馨等,加入绿岛文学社,正式开始诗歌创作,1900年回菏任教,取名“人间寒士”“九儿”等,自编诗集多部(均未出版),此期诗歌多是“私人的独语,是个人灵魂的对话与反刍,写得很幼稚”,1996年,考入华师大硕士班,师从夏中义等,自此至2005年获得博士学位其间,是赵思运诗歌写作与学术论著全面爆发的时期,这期间,赵思运结识了格式,安琪,朱竟等学人,以“掰成两瓣的男人”为诗名走上网络,其个性特异的诗作旋即引起诗坛关注,其代表作《毛泽东语录(12首)》掀起网络改写语录体诗歌热潮,赵思运从此与网络结下了不解之缘,成为著名的网络诗人。安琪把赵思运定性为“中间代诗人”,有论者称其诗歌为“新理性诗歌”。
赵思运是一位偏于理想,充满激情和智性的学人,他以“一个学者的睿智,一个战士的勇气,一个好人的善良。”抒写着人心的罪恶,人性的沦丧,人世的悲哀;以反讽,戏谑,暗示,关联等笔法与浓郁的“土味”相结合给当代诗坛注入了新质;以“理性”“素朴”“求真”的美学姿态介入当代人们的意识形态领域;以自我生命的热情与苦痛去揭示精神奴役的创伤,把世界引向“荒诞”,把诗歌引向“荒诞”,给我们另类的审美趣味和艺术启迪。
一. 世俗世界里的反思者与批判者
赵思运诗歌的主题情思大多具有明显的反思性或批判性,即使他的一些短章,如《生活经验》《飞》等也不例外,这在起点上就与当代一些诗人所谓的“个人咏怀诗”或“应景诗”更高一筹,而且赵氏诗歌有一种原生态的“土味”,读他的诗歌就像整天吃山珍海味的城市人突然吃一碗野菜一样,让人兴奋,并恍然顿悟,哦,原来诗歌还可以这样写。恰恰又是这种“土味”造就了赵氏诗歌对世界非本质存在的彻底破坏,赵氏以荒诞的叙述风格讲解着他感受过的人间俗事,透过事物现象的表层对事物本质进行清醒的洞察和审视,字里行间隐匿着一个学人对人心,人性,人情以及主流政治权力话语的解构和批判,显示出一个人文工作者的“良心”。
赵氏大部分诗歌抒写着自己的“内宇宙”,是诗人的“自叙传”,是思想者的苦难史,他说过:“在我看来,诗越来越倾向于私密,即使对宏大题材而言……”“诗只是自己灵魂历程的一段见证……”“我们写诗,其实是一直在为自己写墓志铭……”这种诗歌思想与五四时期创造社诸君重主观,重表现,重抒情的美学原则和艺术精神是一脉相承的,可是随着赵氏诗歌艺术的逐渐成熟,赵氏与创造社诸君逐渐显出迥异来,赵在文艺价值观上越来越远离纯个人性,远离“为艺术而艺术”。这种思想倾向在接受安琪访谈时不自觉的流露了出来,他说:“对我来说,诗歌一开始是我个人青春期私密的宣泄,后来,我认为诗歌是一种基于个人愉悦与责任的自觉自愿的书写行为……”由此可见,赵氏信奉的是“自我表现”的文学本质观,但是内必深处又存在着隐秘的想望,企图用诗歌担当“责任”,干预社会生活,科林伍德认为:为自己”并不排斥“为他人”,“想象的”丝毫不意味着任何“虚拟类”的东西,它也不意味着名为想象的活动是进行想象的人所私的的……只有当我们用“情感”所指的那类东西,在我们谈论的那种场合中得到表现时,我们才能说“情感”是什么。因此,自我表现的艺术观念,丝毫不防碍诗人对人心,人性,人世的赤裸裸揭示,恰恰还加强了其情感的力度和表现的深切。在赵氏诗中,希望与绝望相交织,灵与肉相冲突,自由欲念与现实压抑相对立的二元模式,体现了诗人强烈的生存意识和荒诞情结。
如:《发霉的土豆》:
发霉的土豆
一粒土豆
藏在溙黑的夜里
犹如在溙黑的土里
一粒发霉的土豆藏在压抑的夜里
一粒发霉的土豆发出了长长的绿芽
一小簇绿芽犹如邪恶的火苗
在黑夜里闪烁
在黑夜里没有春夏与秋冬
没有花开与花落
我把自己囚禁在溙黑的夜里
像一粒发霉的土豆
把自己藏在温暖的土里
都知道发了芽的土豆有剧毒
我为什么还要把自己
比做发霉的土豆
这首诗无论从语言构成,意象选取还是艺术技法方面都可以算做是赵氏诗歌中的优秀之作。诗人以不动声色的语调叙述了“我和一粒土豆”的故事,这粒土豆是苦难的,压抑的,“在黑夜里闪烁”,它没有“春夏和秋冬”,不知道“花开和花落”,恰恰与我构成某种相关性,土豆的内心迸出“一小簇绿芽犹如邪恶的火苗”,我的内心呢?是不是也会长出绿芽,长出邪恶的火苗,点燃溙黑的天空?这内心的剧毒是剔除还是任其同化,诗人的内心在挣扎在权衡,最后一节诗是一颗备受煎熬的灵魂发出的焦灼呼喊和心灵拷问,这节诗与多年前《寒夜》里的汪文宣说的“为什么一切灾难全落到我的头上,我做错了什么?”如出一辙,都代表着苦难的生命像“溙黑的夜”,向未知的命运讨公平,只是赵氏诗歌更理性一些罢了。
在本诗中,人心的沉沦,挣扎,升华,纠结在一起,诗人在矛盾中痛苦的抉择着,面对溙黑的压抑的夜,我不把自己比做土豆,还能比做什么?这是一个诗人的痛苦,愤怒,沉思。而人类该怎样救赎自己,回归本性?人世该怎样构建信美,走向光明?这是思想者的追问和求索。
再如:《这一切都与你有关》
这一切都与你有关
每天坐在这里清理纷乱
打成缕
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越理越乱
越理越多
钉子纹丝不动
墙却有破裂的迹象
你是一枚钉子
在我的心里
这首诗完全在写内心的感觉,先是由“你”引起的内心纷乱,使“我”的心墙“有破裂的迹象”,最后你成了钉子,钉在我的内心,成为永久的伤害,通过这首诗,作者告诉我们,在些伤害并不是别人强加给自己的,有时我们是自已在伤害着自己,只有超越自我,才能救赎自己。试想要是“我”不把“钉子挂在墙上”,不把“纷乱”挂在钉子上,你就不会变成钉子,伤害我,不会进入我的内心,所有的伤痛都是主观造成的灾难,诗作以哲学的眼光告诉我们,只有自己才能救赎自己,有论者把本诗作为爱情诗来解读也未尝不可,但无论你的解读思路怎样,本诗对人心的透视,对人性的关照,对人情的呼唤,总是蕴含在其中的或隐或显的因素。
《毛泽东语录(12首)》是赵氏诗歌的代表作,是赵氏真正走上诗坛的标志性作品,受到诗坛的瞩目和诗者的效仿,由此可见,这组诗必有其独特的解读价值,而诗中蕴含的对主流政治权力话语的解构与批判,当是其最主要的价值因子,试录几首:
《上学太累》[1]
要允许学生上课看小说,
要允许学生上课打瞌睡,
要爱护学生身体。
教员要少讲,
要让学生多看。
我看你讲的这个学生,
将来可能有所作为。
他就敢星期六不参加会,
也敢星期日不按时返校。
回去以后,你就告诉这学生,
八.九点钟回校还太早,
可以十一点,十二点再回去。
注:[1]{和王海蓉同志的谈话1946年6月4日}
《要考试就这样考》[1]
考试可以交头接耳,
甚至冒名顶替。
冒名顶替的也不过是照人家的抄一遍,
我不会,
你写了,
我抄一遍,
也可以有些心得。
可以试点,
搞得活一些,
不要搞得太死。
注:[1]{春节谈话纪要(1964年2月13日),《毛泽东思想万岁》1969年8月版第460页是}
《没办法就交白卷》[1]
从前我在学校里是不守规距的,
只是以不开除为原则的。
考试嘛,
五六十分以上,
八十分以下,
七十分为准。
好几门学科我是不搞的,
要搞有时没办法,
有的考试我就交白卷,
考几何我就画一个鸡蛋,
这不是几何吗?
因为是一笔,
交卷最快。
注:[1]{召见首都红代会负责人的谈话(1968年7月28日)}
《打起来我就高兴》[1]
我才不怕打,
一听打仗我就高兴,
北京算什么打?
无非冷兵器,开了几枪。
四川才算打,
双方都有几万人,
有枪有炮,
听说还有无线电。
注:[1]{召见首都红代会负责人的谈话(1968年7月28日)}
《打仗靠流氓》[1]
勇敢分子也要利用一下嘛!
我们开始打仗,
靠那些流氓分子,
他们不怕死。
有一个时期军队要清洗流氓分子,
我就不赞成。
注:[1]{中央工作座谈会纪要(1964年12月2日)}
《没有就去抢》[1]
有一回哥老会抢了我家,
我说,
抢得好,
人家没有嘛
注:[1]{关于哲学问题的讲话(19xx年8月18日)}
《始皇算什么》[1]
秦始皇算什么?
他只坑了四百六十个儒,
我们坑了四万六千个儒。
我们镇反,
还没有杀掉一些反革命的知识分子吗?
我与民主人士辩论过,
你骂我们秦始皇,
不对,
我们超过秦始皇一百倍。
骂我们是秦始皇,
是独裁者,
我们一贯承认;
可惜的是,
你们说得不够,
往往要我们加以补充(大笑)。
注:[1]{在八大二次会议上的讲话(1958年5月8日)}
《操娘》[1]
一九五九年
第一次庐山会议
本来是搞工作的,
后来出了彭德怀,
说你操了我四十天娘
让我xxxx二十天行不行?
这一操,就被搅乱了,
工作受到影响。
注:[1]{在八届十中全会上的讲话(1962年9月24日),《毛泽思想万岁》1969年?月版,第435页}
《屁有香臭》
屁有香臭,
不能说苏联的屁都是香的。
现在人家说臭,
我们也跟着说臭。
凡是适用的都要学,
资本主义好的也应该学。[1]
上边放的屁不全是香的,
这里也有对立,
有香也有臭,
一定要嗅一嗅。[2]
同志们
事前要有准备,
小会他神气大,
大会他没办法。
你要大民主,
我就照你的办,
有屁让他放,
不放对我不利,
放出来大家鉴别香臭。[3]
自己的责任都要分析一下,
有屎拉出来,
有屁放出来,
肚子就舒服了。[4]
注:[1]{在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的讲话(1956年4月),《毛泽东思想万岁》1969年8月版,第37页}
[2]{在省市委书记会议上的讲话(1957年1月),《毛泽东思想万岁》1969年8月版}
[3]{在省市委书记会议上的讲话汇集(1957年1月),《毛泽东思想万岁》1969年8月版,第75页}
[4]{在庐山会议上的讲话(1959年7月23日),《毛泽东思想万岁》1969年8月版,第305页}
这组诗有个副标题叫做“非虚构实验文本”,可见,赵思运是以“非虚构”的写作方式和谨慎诚挚的写作态度来谋篇布局的。安琪访谈诗人时,曾提及本诗的创作缘由,诗人说:“……但是我又总觉得里面还有非常丰富的意味,应该想办法释放出来,我构思了几种方式,都不满意,后来,我干脆原样照搬,只是分分行而已,类似装置艺术。这之所以一字不动,是为了最大程度的还原毛泽东的说话胸襟与语境,还原的越到位,他自身解构的力量就越彻底,我们的精神姿态就越高,我也没想到这组诗会有那么多人喜欢……”诗人的创作目地并不是为了取众哗宠,故意选取伟人“下锅”,独特的写作方式和诚挚的写作态度,再加上反传统,反神性,反崇拜的写作立场,使这组诗成为当代诗坛中的一支奇葩,成为无可替代的“这一个”。针对这组诗,格式说:“解剖一个人,就可以解开一个时代的死结,虎威与猴性在毛身上的对立统一,轰轰烈烈的演绎出个人与时代,控制与反控制的全民族闹剧,表现为学者的思想力度和批判立场,具有终极意义的关怀及价值观念的关注。”这段话可以说是这组诗最精辟的注解,另外,赵氏透过历史的烟云,把伟人拉下圣坛,还以平民性格,并对其进行赤裸裸的清算,这种洞察历史的睿智和勇气亦是令人钦佩的。
赵氏对世俗世界的原生态呈现,无疑是一面烛照灵魂的镜子,而尖锐的批判像手术刀一样锋利,又使赵氏诗歌获得了艺术上和思想上的厚重。
二. 以直白,悖论,暗示,反讽,戏谑,杂语等艺术特征与内容的荒诞性相叠合。
赵氏是文艺学博士,他对现代诗歌艺术手法无疑是娴熟的,得天独厚的学识修养反映在他的诗歌中,就是多种艺术手法,特别是后现代艺术手法的运用,然而,赵氏的眼光是开放性的,他不愿走别人走过的老路,所以,他总是在积极寻找一种最适合自己的最新潮的言说方式,他尝试过多种艺术手法,加入过“垃圾派”,对整个新时期诗歌进行过全方位的研究,并从中外诗歌中汲取营养,艺术没有终南捷径,赵氏以多年的知识修养,苦行僧式的诗歌探索,终于从“第三代诗人”中杀出一条血路,他的诗歌以多种后现代化的语言特征,以崭新的抒写视角,以土味十足的表现色调,把诗歌引向“荒诞”。
如:《露天里看一部文革黑白电影》:
露天里看一部文革黑白电影
小的时候看电影
观众总是很多
只好在背面看
然而效果很好
人们都是左手吃饭
左手写字
左手劳动
黑白人生真实自然
观众很正常
一律的右手吃饭
右手写字
右手劳动
但在屏光的反映下
显得虚幻而空洞
这首诗歌是赵氏运用“直白――暗示”手法比较典型的一例,直白的语言却营造了暗示性较强的语言氛围,把一个极平常的看电影事件衍生出对一个时代的怀疑和批判,看似“黑白人生/真实自然”,其实“虚幻而空洞”,作者隐而不露的向我们叙说了他在那个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对人民思想严格控制的特定年代的独特记忆,无论左手(左倾)也好,右手(右倾)也罢,作者对那个荒诞时代的彻底否定和批判理性而深沉。
而《生活经验》则是在“悖论――暗示”中溶入了反讽的力量,讲述了人类生存的荒诞。
我的身体一天天干瘜下去
我只好天天吃东西
我的眼泪慢慢的干了
我只好天天喝水
这首四行短诗,作者有意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诗味,语言上坚持以一贯之的直白,有一点孩子气的任性,自我的形象是荒诞的,这种口语化的叙述语调其实讲述的是当代人沉沦的生活经验,物质的摄取弥补不了日益泯灭的精神丧失,“吃东西”满足不了精神的需求,“喝水”也滋润不了灵魂的汗液,当代人这一举动无疑是可笑,可叹,可悲,可怜,可恨的,诗人清醒的意识到随着传统文化语境的丧失,享乐文明和商业化的侵袭,当代人已把肉欲的满足提到了人生的第一位,并做为了全部生活的经验,所谓精神和灵魂都将逐步被排斥在生活之外,这首诗折射出了民族心态的沉沦,启示人们反思生活,反思自身。而反讽隐藏在生活的悖论中,更增添了荒诞的力度。
《花妮》讲述的是下层人民苦难历程的悲剧,语言格调上却倾向于戏谑性,口语化的叙述又使诗歌语言含有无尽的弹性,为下层人物代言的方式则加深了诗歌的思想厚度。
花妮的丈夫是个瘫子
花妮今年春天下岗了
花妮买了个三轮车
今天第一天
跑了一天没有拉着一个客
到了晚上12点
南华火车站
花妮一车拉了四个
拉着拉着
四个人把花妮拉进了荒地
天亮到家
瘫子问挣钱了吗
花妮说
一下子挣了四个人的钱
日他妈的
累死了
诗中,作者没有浅薄的控诉和呐喊,没有任自我情感释放和渲泄,花妮明明遭受了社会与男性的玷辱,而瘫子问她时,她没有表现出一个女性所应有的懦弱,而是以平淡语言,调侃的态度遮敝了真相,有论者认为花妮是麻木的,这是一种误读,花妮的回答恰恰证明了一个女性在无可奈何的现实面前的隐忍和坚强,这也是另一种方式的控诉,是更深层的理性思维沉淀后的精神升华,充分显示出作者的批判力度。
其它如《广播》中“戏谑――反讽”的运用,对主流政治权力话语的批判是显而易见的。《赵老三的一生》中“关联――戏谑”的运用,对下层人民的关怀产生了震慑人心的效果。《民间艺人开篇词》调侃了那个整体划一的时代思想对人的禁锢。《大年初二回老家》暗示了灵魂对亲情家园的精神皈依。《新生报道》则以直白的语言向我们讲述了至真至纯的人间真情,击中了我们内心柔软的角落,《不穿衣服的皇帝》以戏谑的笔调表现了作者对自然美的热爱,对原始,淳朴人性的呼唤。《印象》是一首情境交融的佳作,也是赵氏诗歌中风格迥异的一首,以意境和意义的完美融合,暗示了作者的审美理想和人格追求。《观察一个人吃香蕉》暗示了命动的不可主宰性,透露出作者的忧患意识。《坚持》用杂语的手法,隐含了作者对时光无情的哀叹。《阴毛》《恐惧》《行为艺术》《四层楼上的一幅画》则从各个角度剖白了人的兽性。《屁股》《飞(二)》《火车》又倾向于杂语,抒写了艺术,爱情,生活的荒诞。《左手》《活在露水里的男子》《一只烂梨》倾向于悖论,暗示了人在生活面前的茫然失措,无处可依。《毛泽东语录》则综合了直白,悖论,反讽,暗示,戏谑等艺术特征,代表着诗人的写作高度。
无论运用何种艺术手法,赵氏诗歌中蕴含的荒诞情结都是其诗歌灵魂的根基。
三.“理性”“素朴”“求真”的美学姿态。
赵思运说:“我的导师是夏中义先生,我师从他从事20世纪中国文论史案研究。他不是诗人,我们从来没有交流过当下的诗歌。但是他又是真正意义上的诗人。他非常关注人的生命价值和生命感觉,强调人文关怀。治学尤其是文学研究,他特别强调“诗”“思”“史”的完美统一。这都在根本上给了我诗歌写作和研究以巨大的启示,甚至影响到我对诗歌的根本看法。”这段话或许能让我们清楚的看到赵思运“理性写作”的艺术契机,另外,赵氏诗歌以对历史和当下语境的反思与批判为情思母题,再加上现代艺术手法的交错运用和个体经验对诗歌艺术的理解,使他的诗歌由感性而渐趋于升华或沉淀,他的诗没有肤浅的喧嚣,没有廉价的憧憬,没有空洞的张扬,没有虚伪的歌颂,有的是生活之苦,生命之痛,生存之思,达到“理想的深度”,一部分诗作呈现出厚重的“理性典范”
赵氏诗歌的语言是素朴的,口语化的,有一股浓郁的“土味”,这种语言风格正契合了他对世界真相的道破,形成艺术与世界的相对“无碍”状态,而素朴的语言又与“求真”的内涵相辅相成,使赵氏诗歌走上“求真”的极端,丧失了“求美”的品格,造成真而不美,列-斯托洛维奇说:“我们应当指出,艺术具有多方面的本性:它既认识世界,又唤醒人的良知,还使人们的心灵接近,也赋予无可比拟的享受……”诗人重视历史理性之真,突出人文关怀之善,而忽略了审美取向之美,而且某些作品在意象选取上没有预之开掘,生发和提炼,从而不同程度的流于浮泛和浅薄,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如果诗人再重视一下美的因素,相信其诗歌艺术会取得更高的成就。童庆炳指出:“当代文学创作的价值取向当然可以多种多样。但无论怎样多种多样,都必须得益于社会历史的进步和人文精神的丰富。历史理性,人文关怀和文体升华三者之间保持张力和平衡,应该是文学的精神价值的理想。”当然,话虽这样说,艺术是无止境的,我们不能用太苛刻的态度来妄加评说,或许正因为有了遗憾,才成就了独特的赵氏诗歌。
四.赵氏诗歌的成因
任何一种文学现象的出现,都能从政治,经济,思想,文化等各方面得到合理的解释,都与特定的生存空间与文化语境密不可分,赵氏“新理性诗歌”的写作背景首先应建立在新时期文学动态的发展过程之中,综观赵氏诗歌的主题情思和艺术特色,我们不难发现其中所隐含着的新时期现实主义诗人与后现代诗人的影子,母题是现实主义的,艺术构成是后现代主义的嫁接,我们有必要从宏观的文化背景上来梳理一下新时期诗歌演变和思想脉流,才能清晰而准确的探究赵氏诗歌出现的历史与现实动因,从而以历史和哲学的眼光来看待赵氏诗歌。
解放后至八十年代中期以前的写作基本上属于惯性写作,受“延安文艺座谈会”的精神纲领和“新时代”到来的狂欢情绪的影响,广大知识分子和作家,诗人陷入“集体主义狂欢”,文学跟随在政治后面亦步亦趋,惯性思维,惯性语言充斥着文学写作,诗歌界则表现为颂歌颂诗的空前发展,幸福意识支配着这一代诗人,后来,四人帮和林彪反革命集团毁灭,文化控制开始松动,一些具有清醒意识的作家,诗人开始解放心态,揭批政治倒逆,反思文学写作,相继出现了“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寻根文学”等文学现象,而担当文学先锋队的诗歌界则出现了朦胧诗。虽然朦胧诗是受着一元化政治价值观念与政治环境双重挟制的“畸形儿”,然而,在中国诗歌史,朦胧诗的出现无疑把诗歌从廉价的幸福引向怀疑的迷惘和悲壮的泪水,是诗人写作心态的大解放,写作观念的大更新,具有巨大的启示意义。
直到八十年代中后期,随着思想解放运动的蓬勃发展和改革开放方针政策的逐步深入,文化领域才真正告别了“惯性时代”,走向了自由自在的“自觉时代”,文化的多元与意识形态的开放迎来了百花齐放的春天,形成了“主流政治意识形态――知识分子精英意识形态――市民民间意识形态”三元分离的局面,中国社会实际上是进入了一个众生喧哗的年代。文学界多种声音并存,兼听包容各种流派,给了作家,诗人们宽松自由的心理空间,改革开放又拓宽了他们的眼界,西方文学文本的大量涌入,前卫思潮与后现代技巧让中国作家诗人进行了一次全方位的沐浴,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语言换血和技术换血,诗歌界再次首当其冲,诗人和准诗人们或成立诗社,或发表宣言,或创办诗刊,掀起了轰轰烈烈的“第三代诗歌”高潮。“后朦胧”,“达达主义”“莽汉主义”“非非”“他们”“撒娇派”“城市诗人”“海上诗派”“大学生诗派”“第三条道路”“70后”“私人化”等诗歌大綦相继树立,占据了诗歌界的主席,我们现在统称这些诗人为“新生代诗人”或“第三代诗人”,这些诗人们功过参半,一方面他们的自我意识空前的高涨,超越了角色自我,超越了生存规则,把诗歌从怀疑和悲壮引向了荒诞,诗歌从此成为了自由心灵的载体,超理性的处女地。另一方面,在他们眼中只有绝对的自我,没有上帝,信仰,理想,反映在诗中就表现出了普遍的颓废,无聊,野蛮和末日情绪,最终使诗歌走向了可怕的极端。我们知道一个没有上帝没有信仰没有理想的时代是可怕的也是不会长久的,这就注定了第三代诗人的命运,他们所谓的“主义”或“宣言”之类的东西不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就是还未开张,就黯然退场,都没有经得起历史的推敲,但是他们的荒诞意识,自我超越,艺术革新,语言习性等已深深的影响了“后来者”。
赵氏的新理性诗歌就是受第三代诗人的影响衍变而来的一条支脉,是新生代诗歌的自然延伸,是受后现代主义文化观念统制下的当代口语诗,只是赵氏以更激进的思想,更反叛的语言,更真挚的写作姿态,独辟蹊径,给人留下了别具一格的印象。
前文论述的是赵氏诗歌出现的历史动因,那么赵氏诗歌出现的现实动因是怎样的呢?
我们知道赵氏所信奉的是私人化的写作态度,这种写作态度决定了他的诗歌具有无限的自由,使他从各方面解脱出来,不去考虑读者反应和社会效应,所以,他的诗才写的大胆,大胆的惊世骇俗,才写的尖锐,尖锐的一针见血,才写的怪异,怪异的独成一家,当然,这与当今开放的文化语境是分不开的,否则,赵氏诗歌定没有立锥之地。除了私人化的写作态度,赵氏诗歌还擅长“在边缘处叙述”,“在边缘处叙述”本是著名评论家吴义勤先生对新生代小说的解说和评价,录文如下:
“在边缘处叙述”既意味着对于自我私人经验的强调和对于公众经验的远离,也意味着在叙述方式,叙述语言等方面的返璞归真,直面当下生活而不是在想像虚构的世界里凌空高蹈。概观而言,新生代小说偏重于对生活本真状态的表象化和欲望化叙述,以往小说写作的宏大深度主题在此被淡化和削减。新生代作家的写作立场由历史主体向个体经验位移,被表现的客体不再具有历史的完整性,连续性,文学面向“现在”写作,文学叙事热衷于捕捉生活流程或片断,制作生活的奇观。但是新生代小说中观念性质和寓言色彩依然很重,在具有强烈现实感和经验性的人生画面中触摸到了现代人的生活挫折与心灵痛楚,人性的某种困境,当下生存的某种荒谬与悲剧被影射和隐喻出来。同时,新生代小说的局限性也很明显,如美感的缺乏,叙述的粗鄙化,作品气度和格局的狭窄,自我的重复与模式化倾向等,这些局限也都阻碍了新生代小说向更境界的迈进。
这段话用来评说赵氏诗歌,我认为亦是很贴切的。赵氏诗歌本来就产自于新生代作家的襁褓,当然应与之具有相似的渊薮,由此可知,“在边缘化叙述”和私人化的写作态度作为赵氏诗歌出现的现实动因又和其历史动因是互相叠合的,缺一不可的,二者共同创造出了赵思运的新理性诗歌。
可喜的是,赵思运是一个学养深厚又具有创新精神的诗人,他的诗歌“短”而不“浅”,“土”而不“俗”,回归现实主义传统又标新立异,在继承中有所超越,在扬弃中有所革新,显示了独特的艺术个性和审美趣味。虽然也有某些不足之处,但瑕不掩疵,赵氏诗歌作为一种新思路一种诗歌现象必将带给我们诗歌写作上的某些启迪。
参考书目:
1. 赵思运:《我的墓志铭》沃尔特惠特曼出版社2006年8月版
2. 列斯托洛维奇:《审美价值的本质》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年版
3. 童庆炳:《历史――人文之间的张力》《文艺报》1999年7月15日刊
4. 罗宾乔治科林伍德:《艺术原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年版
5. 王万森吴义勤房福贤:《中国当代文学50年》海洋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
6. 邵子华:《存在与想象》江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5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