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兵荒马乱的毕业前夕

当我用“兵荒马乱”这四个字为自己毕业前的这段岁月做结的时候，朋友便笑了。她说，三年前你都“出嫁”过一次了，怎么现在还这么找不着北？那不成你患了“毕业恐惧症”，只是这一个词，便让你的心倏地乱成一团？我想了许久，却找不到合适的答案，只好放弃。仔细想来，如果每公隔三年，我都要毕业一次，我想我依然会像现在这样：焦虑、感伤、挣扎，但同时，也混合了喜悦与感激。或许在根本上，是因为“毕业”这个词，承载了太多复杂的情感。而我，是那挂在半空里的水果。夏日的小风吹来，沉甸甸的，以为自己熟透了，快要坠落下来，其实，那一抹鲜红的红里，裹着的还是青涩的内里。

慌乱是从最后一个学期开始的吧。那时开学，大家很少再像以前那样，问过年回家有没有臭美，添了什么新衣服，或是做了什么发型。而是三言两语地询问对方论文做完了没有，工作有没有眉目，考研准备得怎样，爱情又到底何去何从……语气里的焦灼与脸上的忧愁一样鲜明清晰。以至于到最后大家每次见面，不等对方发问，便会主动将自己的境况和盘托出。

但这样见面的机会，已是很少，大家忽然间就像网络上的QQ，隐了身，遍寻不着。学校成了冷清的小站，来去匆匆，只有需要办理一下毕业前的手续时，大家才会短暂一聚。甚至当有同校的同学，因为脑血管破裂危在旦夕时，我们这群没心没肺的人，依然找了这样那样的理由为自己无法亲自看望推托责任。后来学校毕业生照相，在人群中遇到形容憔悴的同学，突然间眼泪就哗哗地流了出来。敏说，丫头，哭什么呢？应该笑才对啊。我很想俯在她肩膀上，放声大哭，不确定是因为感伤还是喜悦……是不是毕业与工作，真的比一份幽情还要重要，让我们瞬间变得如一头焦躁暴怒的小兽，嘶咬吼叫着，冲那想要的目标，不顾一切地飞奔过去？

但那时我的思维，已经不会这样理性地分析，我几乎对每一个来临的机会，都恶狠狠地上去拼抢一番。我将兰州市大大小小的招聘会都赶遍了。又把华而不实的简历，传单一样，散发到那些掌握生杀大权的招聘人手中。每发一份，我便会在晚上睡觉时畅想一番。那时我和同学似乎都患上了臆想症，每去见过一个单位，就会习惯性地花一点时间，做一个白日梦，梦里当然无一例外地是自己成功应聘后的美好和绚烂。想着终于可以在瞧不起自己的人面前扬眉吐气，终于能够不再做那个穷到需要每日算计的学生，终于可以给父母一些安慰，终于能够在喜欢的城市过想要的生活。但梦醒后的忐忑与不安，并不会因此少掉丝毫，我依然要为了能把自己“卖”一个最好的价钱而四处奔走，受尽白眼……

我记得我赶了十几场招聘会，投出去上百份简历，在那些漫不经心的招聘人面前，将自己吹得天花乱坠，甚至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怀疑这个如此优秀的毕业生到底是不是我。我还学会了攻心战术。遇到那些对自己的简历多看了两眼的招聘人，便一脸真诚地上去吹捧，之后又用邮件和电话对那人“狂轰滥炸”。直到人家说，很抱歉，你的确优秀，可是，我们已经招到合适的人了。也有冷漠的，听到我打电话过去询问，便说，写明了我们不要女生，为什么还这么罗嗦？抑或，听我报出自己卑微的出身，便直接拒绝，说，非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免谈。我那时真恨不得时光可以倒流，让我回去再考一个牛烘烘的名校。将这些人的骄傲一网打尽。

可惜！再怎么失落和郁闷，还是要硬起头皮，厚着脸皮，赶鸭子上架。而爱情，则在这样的忙乱里开始亮起红灯。工作不过才一年的男友，每隔两天就会打电话来向我追问，到底是跟着他走，还是听从父母的意见呆在这个城市。问得急了，我便会声嘶力竭的朝他吼，为什么你没有很多的钱，可以让我过衣食无忧的生活？为什么你没有能力，为我安排一份安稳清闲的工作？为什么我时刻要考虑别人的意愿，而不是飞往我想去的地方？为什么我心力交瘁，依然无法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每每吼到最后，我和他都忘了，究竟我们因何吵架，有究竟是什么，将昔日那个欢乐开心的女生，变成这样一个蛮横无理、脾气暴躁的女子？

是的，毕业前的这段时光，我们似乎一直是在无休止的争吵中度过的。父母不想染给我走得太远，而在男友的城市，我又始终无法招到一份合适的工作。爱情与工作，在毕业的天平上，摇摆晃动，谁都不愿轻易地就这样放弃……

而各种各样的考试，也在这时将我折磨得焦头烂额。公务员、选调生、结业考试，还有考研，它们像一股股飓风，把我高高地卷上去，有重重地摔落下来。我几乎变成了一只可怜的蚂蚁。不知道河水要将我冲向何方，便只好无助地随波逐流。记得每次在校园里遇见导师，都要绕道而行，或是尽力地将视线从他犀利的拷问下游移开去。我像当初考研时一样，时不时地就扪心自问：到底，我为什么要这样一直考下去？到底，表面的风光与真实的生活，哪一个更重要？知道我启程奔赴张掖参加考试的时候，我才用一个朋友的短信努力说服自己。她说，此次征战，重要的并不是结果！而是你终于可以为自己的读书生涯，画一个圆满的句号：从幼儿园到博士，每一场战役，你都参加了，比起高中毕业的我，你的轨迹当是一个完美的圆。我倚在窗口，听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飞奔，终于在这句话里，哭了……

我知道，这一路夹杂了太多的苦涩，也只有我自己能体味到的苦涩。当我独自提了行李，花了足足十几分钟，才从这个陌生的城市穿越一条并不宽阔的马路时；当我在某政府部门被门卫警觉地百般盘查时；当我从那些衣着光鲜的俊男美女身边经过，走向自己租住的招待所时；当我自以为学得很好的专业，在几张考卷面前溃不成军时……我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心底淤积的阴郁和失落，在某个陌生的街头，慢慢蹲下去，任泪水将自己瞬间淹没……

丫头

2008－4－9於平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