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模远去

大过年的，路上却碰到个死人的。吹吹打打，一路风光，还真热闹，把摩托车都堵得走不动了。一问，这么大的场面，是什么人死了啊？原来，是吴自珍死了。啊，是吴劳模呀？难怪。

吴自珍，就是吴劳模。她现在，应该有70多岁了吧？想当年，她可是方圆百里，红极一时的名人。省级劳模，光毛主席就接见了两次。至于周总理，那就更是家常便饭了。不简单吧？然而，说起她当上劳模的过程，以及当上劳模之后的事情，那还真有点叫人啼笑皆非。

未当劳模的吴自珍，其实，还真的让人又同情，又钦佩。她有四个未成年的女儿，再加上一个不能出工的婆婆。摊上这样的家庭，即使夫妻两个没命地干，也不可能混得到一个肚儿圆。而是偏偏她的丈夫又死掉了，这偌大一个家，就剩下她一个人扛了。虽然说是搞社会主义，可那也得三七开呀！100斤粮食，30斤是按人头分，70斤还是要你拿工分去换。可她一个女人家，正常情况是一天8分工，她能争多少工分？又能换回多少粮食？

为了几个女儿，为了那个家，她只好拼命。农忙的时候，她白天黑夜的栽秧，饭都是由孩子们送到田里去吃。更让人震撼的是，为了抢占好一点的，好干活又多挣工分的田，她一个女人家，自己去牵牛整田。这在现在来说，可能是稀松平常，但在那个时候，可就是石破天惊了。

也许是天生善良，抑或是患难与共吧，她们婆媳关系也搞得好，她非常尊重和照顾她的婆婆。

本来，从她的本意上讲，她这样拼命地干活，就是为了多挣工分。她一个女人去干男人的活，去牵牛整田，也是为了抢占好一点的田，多挣工分少费力，而且，她干了男人的活，也得了男人的工分。她对她的婆婆好，也是因为她的婆婆也不错，是她的婆婆也尽了最大的努力，在为自己的媳妇和孙女们熬油点灯。

可是，就有一些洋学生，会以另外的眼光看问题，并且把她的事迹见诸报端。于是，一个劳模就产生了。而且，还是省级劳模。

当上劳模之后的吴自珍，红得发紫。她再也不用出工了，天天开会。大队的、公社的、区里的、县里的、省里的，甚至还有中央的。

不过，人虽然红了，钱却不怎么红。虽然是多了一些照顾，但毕竟是家大口渴，仍然时常发生困顿。所以，在钱的问题上，她不但非常计较，而且也非常迫切。

有一回，她要大队会计给她报一笔账，可是大队当时没有钱，所以会计就叫她等一阵，等有了钱再说。这件事情暂时压下。可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事，让她对大队会计是耿耿于怀。她要到省里开会，说好县里派车来接她的，可是到时候又没有来车。正好会计要到公社去办事，骑着一辆自行车，她就叫会计先带她到公社去，看看是什么情况。结果，走到半路，她从车上摔下来了。当时还客客气气地说没事。可是过了几天，疼的走不了路，在床上躺了几天，连上面的会都没去开。这下她不干了。等到好了之后，再次到大队开会的时候，她就说：“唉，我想说两句。”

好吧，一个省级劳模要说两句，谁敢不听？于是大家洗耳恭听。那么，她说的什么呢？

她说，会计如何对她心怀不满，如何刁难她，整治她，不给她报销账目，甚至阻挠她到省里开会，把她搞得几天都下不了地。

这一顶顶帽子压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可是动辄就要出人命的。

当时整个会场是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出一口大气。后来，大家背后商量，看怎么办？因为不知道事情会闹到什么地步，所以，大队书记和大队长都不敢轻易出面，只好由副大队长和生产队长以私人的名义出面，先把她的账目给报销，然后，又代表会计本人向她赔礼道歉，最后又对一些事情做一些尽可能的解释。

其实，从本性上讲，她也不是个心眼很坏的女人。她只不过是想不到，自己一句话说出来会有多么严重，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她就惦记着她那十几块钱，希望大队早点给她报销。而这边，大队当时也确实，就是没有钱。这次是大伙为了平息矛盾，你一块，他一块地凑出了这笔钱来，帮忙解决问题，目的就是不要酿出什么大祸。总算她还不怎么较真，既然钱到手了，也就眉开眼笑，末了，反倒向来者们赔不是，说自己没文化，没知识，说话不知轻重怎么怎么的。

当时，她的身份，她的地位，那可是人人侧目，个个敬畏。虽然她无职无权，可是她见官大一级，任何有职有权者都不敢对她轻视怠慢。虽然她无职无权，可是她比有职有权者更加手眼通天。她的四个女儿，后来都被她一个一个都弄出去了，当了工人。而他们大队书记，革命几十年，最后也只弄出去一个，其他人就更加别想了。

但是到后来，她这个人，还是令人叹息和同情的

她没有儿子，就四个女儿。可是，四个女儿家她都呆不住，很短暂的转了一圈，她又回到农村老家居住。女儿们要给她盖一间新房，她也不让。村里人都盖新房了，就她一个人还住在原来的又低又暗的土坯房里。她的思想，似乎离这个社会越来越遥远，似乎一直停留在她自己想象的某个世界里。

她很有钱，女儿们都给钱她。可是她大把的钱在荷包里沤烂，她也不舍得花。她手脚不利索，也没有一个利索的人帮她。不知是她的精神先离开了这个世界，然后她的人也跟着离开这个世界，还是她的人先离开这个世界，然后她的精神也跟着离开这个世界。总而言之，她是孤独的，她也是无助的。

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生活了这么多年。现在，她死了，反倒吹吹打打，热闹起来了。不知道这符不符合她的心意。

盖棺定论，我觉得，她其实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可是，生活让她不普通，社会让她不普通，于是，她的人生，就变得不普通。而一个普通的女人，要经历这么多的事，经历这么多的大起大落，她，有那么大的承受能力吗？

吴自珍走了，带着她一生的幸福与痛苦，荣耀与冷落，带着她一个人的世界，带着她的那个时代，离我们远去了。

是的，劳模远去了，产生劳模的时代也远去了。然而，一切都远去了吗？那种产生劳模的思想，那种产生劳模的行为方式，也远去了吗？

需要什么，就制造什么。这就是劳模产生的原因。现在，我们不需要劳模了，所以，我们不制造劳模。然而，现在，我们有没有需要别的什么？我们有没有制造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