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才还要有证据

一直在一个小单位工作，全部的职员加在一起也不过二十人。然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领导班子还是有的。我自始至终都不是班子成员，可是，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位都特别器重我，因为，在他们看来我在某一方面较之他人还算有点才华。我比较擅长的是搞点文字工作，字也写得比较漂亮。于是，领导们本着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的原则，将单位大部分类似于像上报材料、计划、总结，需要上墙的规章制度等等这样的工作都交由我在份内的工作之余代为包办了。相比于同类的其他单位，我们这方面的工作做得不错，也就是说我做得不错，而且我从来都是任劳任怨，不计报酬的，因此，虽然本职工作做得却不怎么样，但领导也往往会网开一面，不去计较。另外，在大多数同事眼里，我还是个“百科全书”式的“通才”，除了缺少点政治头脑和眼光外，天文、地理、体育、文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等等各方面的知识都比他们懂得多那么一点点，于是，还得了一个“活字典”的外号。我对诸如此类貌似赞扬的“头衔”本来就不感冒，而且，我自以为“活字典”的说法对我来说也不够确切，所以，我总是当面拒绝这样的说法。大家公认我们单位“第二有才”的某同事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惋惜地说，“你完全胜任县委书记秘书一职，窝在这里真是大材小用了。”我不确定他这话里究竟有几分诚意，还是暗含讥讽，而且，我信奉“宁为鸡口，无为牛后”这样的古训，骨子里是不甘做任何人的秘书的，于是，我只摇一摇头，一笑了之。

有一个人却对我另眼相看。我们相交的时间算是比较长了，私下里关系也相当不错，常常在一起喝个小酒什么的。他是个勤快的人，为人异常地直爽，属于心直口快的那一种，因此人缘便特别地好，这也是我接近他的原因。在我的眼里，他属于特别没有才的那类人，在别人的眼里，差不多也是这样。他所在的村子，是一个人口不足百人的小村子，他在这小村子里，却可以算得上是地地道道的人才，无论哪家有什么大事小情，都会请他去主持。这在无形中增强了他的自信，渐渐地竟使他自以为是个人才了。他把这种情绪带到单位上来，又因为他天生勤快，凡事都爱张罗着跑前跑后地忙，这当然是大多数人所欢迎的，于是，这便又助长了他的自信，越发觉得自己是个人才了。他每做完一件事，自己觉得满意的，便要在人前总结一番，其用意是不言自明的。业务上，他没有什么特长，但如果有谁取得了不俗的成绩，受到人们称赞时，他就会提到自己当年的“三连冠”。他的字写得尤其烂，但他名字中的那个“龙”字却学会了草体，人们最熟悉不过的那种写法，不过，经他一写却完全走了样，于是被人们戏称为“龙体”。他对此颇自以为荣，越发地自信是个人才了。就是这样一位老哥，对我颇不以为意。我在他的眼里仅仅是个“小弟弟”，我所有的特长都被他忽略，我所有的特长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所做的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我们的人才观实在是有天壤之别。有一次，“第二有才”又为我惋惜了，他却小声说了一句，“我看是小材大用。”他说这话，并不出我之所料，况且，他偷偷地小声说，我何必发作，坏了兄弟的情意呢？于是，我只假装没有听见，仍摇一摇头，作为对“第二有才”哥们的回应。

不过，这哥们几乎挑明了的话，还是引起了我的深思，我不得不静下心来，重新梳理我的人才观了。我和他，都是自以为有才的人，这一点，我们是一样的；我和他，彼此在对方的心目中都是没有才的人，这一点，我们也是一样的；他比较张扬，因此也更有自信，我比较含蓄，似乎有些自卑，这一点，我明显处于下风。他是当面说我没有才的唯一的一个，相信他不可能会在背后反说我有才，那么，别人呢？别人背后是怎么评价我的，我一无所知。我并没有当面说过他没有才，相信别人也没有这样当着他的面说过。由此可见，我自以为有才，但曾当面受到过质疑，自信也因此受到了打击；他自以为有才，并没有被当面质疑过，所以，他的自信始终是饱满的，这一点，我也落了下风。如果，在我们单位，就我们两个究竟谁有才来一个不记名的民意测验，假如不附加任何条件，或许我还有胜出的可能，但是，如果测验的结果将决定我们两个的命运的话，我可能就悬了。因为，我清楚地感觉到，我在大家心目中的分量，并不比任何一个人更重。

近日，会晤了一个很重要的朋友，给我提了很多很重要的建议。我个人的理解，大意是一定要特别注意做事的效果和效率，为自己有才找到一些有力些证据，如果误入歧途，所做便都是无用功，就荒废了，也可惜了。我不确定我的理解是不是朋友的本意，我只知道他一定是好意。我——一个如此有才的人，竟没有必胜我那位哥们的把握，究其原因，还不是缺少有力的证据吗？我的证据就是我的才，他的证据是他的才，可是，我们都犯了一个相同的错误，才，它本身是不能作为有才的证据的。

如果，我真的做了县委书记的秘书，虽然那不是我所情愿的事情，但那却可以作为我有才的很有力的证据。我那哥们是决计做不了县委书记秘书的，也许，我是有那能力的，可既然目前还不是，就不能透支为证据。

我是很在乎一个人有没有才的，可是，我并不很在乎自己在别人眼中有没有才，我不会为了向别人证明自己有才而去做自己不愿去做的事情，即使因此我一辈子也拿不到自己有才的证据，但我自己还是自己，这比别的什么都让我觉得更幸运。人，在骨子里大约都有自恋的倾向，否则，拿什么作为活下去的勇气。我是真的开始佩服我那位哥们了，甚至还有些羡慕和嫉妒。自我感觉良好，对于谁来说，都是一种不错的情绪。

我知道证明有才的证据是什么，而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都比我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