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准震垮学校的"黑手"

今日凌晨2：23分，汶川又遭到5.1级的余震！

从汶川5.12大地震以后，社会各界都在支持灾区重建。然而口号喊得多，实际收效少。原因据说是县城具体规划未落实，连县城地址都还没有确定。春节临近，汶川大地震中被送到广东、上海、北京、西安等25个省市复课重的一万名中小学生有的陆续回到他们的家乡。但他们并未看到他们的新家，也没有看到他们的新学校……在“5.12大地震”的刹那间失去亲人、失去老师、失去同学的创伤，仍然深深地刻在这些幸存的孩子们的记忆中。从采访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些孩子们虽然在笑，但我总觉得这种笑里有一种冷冰冰的疑问，他们在问：地震发生时，为啥教室瞬间倒塌？为啥钢筋水泥的建筑连10分钟支撑的时间也不给他们，以便让同学们逃生？为啥垮塌断裂的教室有的没有预制构造柱？有的没有圈梁？有的预制梁中甚至混有瓦片残砖？……我想这些孩子们的疑问都不过份，因在学校倒塌的废墟里埋葬着他们上万名的同学、老师。

在“5.12大地震”中，绵竹五福镇富兴二小教室轰然倒塌，127名学生和老师遇难。痛定思痛的家长们举着孩子们的遗像上访，要政府给个说法，绵竹市委书记四次给上访群众下跪劝阻，学生家长均不理会。他们要求查清豆腐渣工程的黑幕，严惩渎职者、严惩行贿受贿者……据不完全统计，重灾区有近百所学校垮塌，不少学校被夷为平地，它们是：都江堰聚源中学、德阳市实古镇中心小学、北川县北川中学、绵竹市汉旺镇武都小学、绵阳市平武县南坝小学、崇州市怀远镇中学、平武县平通镇中学、青川县木鱼镇木鱼中学、汶川县映秀镇中心小学、什邡市洛水镇洛水中学……震垮学校名称无法一一列出，就每个重灾县例举一所，已够怵目惊心的了！

关于查清这次大地震中学校豆腐渣工程的黑幕，严惩渎职者、严惩行贿受贿者……社会上呼声甚高。当时，教育部发展规划司司长韩进在接受新华社采访时说，如果（垮塌校舍）确实存在质量问题，一定从严查处；住房和城乡建设部部长姜伟新也对记者们说，不能排除（校舍）建设过程当中有偷工减料的情况，在调查清楚之后，如果确有问题，一定要严肃处理。官员们还表示，他们将调查学校垮塌的背后是否存在腐败问题。但240多天过去了，因为至今还没有查出一个人来。所以老百姓骂声不断，说是“雷声大雨点小”！

然而我的看法却不同，我认为：学校震垮砸死师生是“果”，但“行贿受贿偷工减料”也是“果”，真正的“因”是在体制上，不从解决体制入手，这种悲剧还会发生！这个结论的得出不是凭空臆断的，而是从12年前跟随财政部部长谢旭人调研四川德阳“西部农村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经费筹措”课题时就渐渐形成了。

作为记者，我是从上个世纪90年代就参与了“普九”新闻报道的。根据省市政府要求，德阳市要在1996年全面达标，通过国家“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验收”。德阳当时五个县市，什邡、广汉、绵竹、德阳经济较为发达，人口少，学生少，“普九”任务相对较轻。但中江一个县有人口140余万，师生员工达到28万多人，几乎相当于什邡总人口。根据省市“普九”硬件要求，每村要有一所砖混结构的小学、每个乡镇要有一所砖混结构的独立初中。中江县是个穷县，吃饭财政都还谈不上，哪能有多余的钱来“普九”？短短几年，要新建800多所村小、90多所初中，无异于天方夜谈！但上面“压”，“压”得下面只有“水”……没有资金，农民只有集资投劳，原来答应国家每个平方补助的几十元，要验收后才能兑现。于是乡镇建校除强行向农民摊派外，只有东挪西凑，资金不断压缩，工程款材料款长期拖欠，有的乡镇至今未能还清，校舍质量当然更不用谈了。勉强修好后，欠建筑商的、欠建材商的、欠合金会的，欠银行的……整个乡镇财政赤字累累，政府早己破产了！

记得1996年9月3日，原财政部副部长、现财政部部长谢旭人同志专程到德阳市最穷的中江县调研中小学“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的资金投入问题，当时我跟随采访。谢旭人在听取了省市县三级领导的汇报后，指出：“我刚从东南沿海考察回来，沿海一带经济发达得多，但他们并没有提出“三年普九”的硬性指标。”“教育也要实现两个转变，尽量走内涵发展的道路。中江县财政困难，还没修新校的乡镇，教学设备设施‘实用、够用、能用’就行了。已修新校的，要适当追加预算，购置图书、体育用具、生活设施，不能让新教学楼摆着让人看！”“‘普九’要尽力而为，更重要的是量力而行……”听完之后，省市县领导面面相觑，我不尽暗暗赞叹：“真是一针见血！”现在翻开我的采访记录，白纸黑字，赫然在目！当时我以为，谢旭人副部长代表中央对“内地农村普九工作”的意见，大概会引起省市县名级政府的重视，延缓或推迟“普九达标”工作的验收，让镇乡松一口气……然而不然！三个月之后的1996年12月16日，省市人民政府检查验收中江县“普九”工作全面展开，仅仅两天，12月18日检查验收组的便一致宣布：检查合格，通过验收！

合格与否，不是专家签字、领导宣布、政府发文就上算的！五年以后的2001年，中江县中小学又出现12万平方米危房，其中涉及到乡镇初中77所，村小230乡所。新一任的书记县长又临危受命，开始“排危”工作。当时群众不断给新闻媒体写信，打电话，揭露“普九”、“排危”工作中行贿受贿的线索。据2001年11月5日《四川日报》报道，时中江县新任县委书记李思清接待了离退休教师代表，听取了他们反映的教育系统腐败等问题。李思清当场一一答复和承诺，特别讲道：“南华镇原教办副主任叶运保腐败案，涉嫌到市县干部，一定要严加处理，不能让他们轻松过关！”李思清的讲话得到了教师们的拥护和支持。叶运保向市县领导行贿16万余光，最后绳之以法。涉及的领导也受到党纪、政纪的处分。但可惜处理得不痛不痒，除了党内警告、行政记过外，这些官员帽子在位子也在，最后不了了之，严重损害了党和政府在人民群众心目中的形象。

当然，学校教学楼在抗震方面存在先天缺陷：一是空间大、跨度大；二是窗户大；三是外走廊柱子支撑，这是因为教室通风透气采光要求而设计的。这样就缩小了墙体面积，而墙体作为主要受力构件，一遇地震，坍塌可能性极大。若再遇行贿受贿、偷工减料，教室就成了师生们的水泥棺材！那么，是不是震中所有的学校都无一幸免呢？当然不是！民营企业汉龙集团捐建的北川刘汉希望小学、安县刘汉希望小学、江油白玉汉龙希望小学、江油含增镇长春村小学、北川擂鼓镇汉龙教学大楼均在震中心地区，却无一倒塌，五所学校的师生无一伤亡！

如果我们仔细比照比照这两种情况，很容易发现二者的不同之点：第一，教育行政官僚体制下的学校建设，是为各级党委政府的任务、计划负责的，各级官僚所需的政绩是强迫“普九”提前达标的原动力，而民营企业捐建希望小学，是官僚体制外的一种公益行动，除对“良心”负责外，不会有任何官方压力；第二，乡镇办教育经费十分困难，教育费附加和农民集资除教师工资外，所余无几，再加上行贿受贿、大吃大喝，真正用到修学校的钱已捉襟见肘，偷工减料已势所难免，但私营企业却可以专款专用，及时拨付，保证资金足额及时到位；第三，早在十几年前，中央已觉察到西部农村“普九”经费奇缺，要保质保量完成“普九”任务根本是不可能的，何况还要提出“提前达标”的硬任务，谢旭人部长当时的谈话是经过认真调研提出的意见，但对四川，对德阳，对中江县的“普九”工作丝毫也没有起到延缓推迟，重新考虑的作用。省市县仍然我行我素，在整个官僚体制内上骗下压，不仅造成极大的浪费，而且在汶川大地震中枉送了多少孩子的性命……

最近，四川要拿出三万亿来拉动内需，而灾区重建成为重头戏。许多援建单位和慈善机关直截了当地提出，由他们出资、出图纸、派监理来灾区修建希望小学。据说这样的希望小学在30几个重灾县达254所。开始我还不大理解，认为援建方不尊重受援方的政府。然而最近我看到绵阳市法院花6000多万建起一座貌似白宫的审判大厅时，我终于恍然大悟了：援建方的担心是很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