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地主与象棋

斗地主与象棋同是在我国流传较广的益智类娱乐项目，一个是棋类游戏，一个是牌类游戏，对它们进行一番比较还是饶有趣味的。

（一）

既是竞争性游戏，就会有胜负。

影响一局象棋胜负的主要因素是个人的棋力；影响一局斗地主胜负的因素除了个人的牌艺外，另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是牌运，两者在一局牌中的作用，我觉得牌运至少要占60－70％，甚至更多。所以，一个人棋要下输了，他可能抱怨自己下的臭，没发挥自己的应有水平，很少会有人抱怨自己的棋风不顺；而在斗地主的游戏中，骂自己的手气太差，牌运太背，甚至为此大动肝火的人真是太多了。

正是由于斗地主等牌类游戏中存在着很大的运气成份，就很自然地被梦想发财的赌徒们选为他们进行投机的工具，于是，本来应是人们休闲娱乐工具的斗地主等牌类游戏，承载了多少赌徒的欢乐与痛苦，成功与失败，辉煌和荣辱……而象棋和其它棋类游戏一样，由于过于信奉“能力至上”，永远也只能是人们娱乐的工具。

人生如赌局，这被许多人奉为人生的信条。

确实地，人生的兴衰成败荣辱，除了能力、实力外，运气、机遇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在人类历史的大舞台上，机遇和运气似乎是很少缺场的主角。杜牧的“东风不与周郞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早已是脍炙人口的名篇了。近读马植杰先生的《三国史》才知道，赤壁之战中，曹操的失败，并不全是因为孙刘联军的火攻，曹军中疾疫流行，也是重要因素之一，“在曹操方面，赤壁战前，‘军众已有疾疫’，战争开始，遭到火攻，兼以饥疫，死者大半，军遂败退”。另一个流传甚广的与战争胜负有关的传说是，成吉思汗派出的几十万征讨日本的水军由于遭遇海上风暴，全军覆灭，日本国遂得以保存。

相对于人的能力，运气是外在的；相对于人的努力，机遇是无法预料难以捉摸的。一场未开局的斗地主牌局，在所有的牌显现出来之前，谁也不知谁会拿到什么样的牌，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将要开始的牌局中的胜负如何。于人来说，人生也是充满了许多未知数的“黑箱”，没有谁能预料自己未来的命运，没有谁能对自己将来情场上的得意与失恋，官场上的荣辱与沉浮，商场上的发达与破产做到完全操控。在滚滚的历史洪流面前，再能呼风唤雨的人，也卑微如一只可怜的蚂蚁。诸葛亮可以睿智地洞悉三分之前的战略态势，可以天才地提出鼎足三分的宏大构想，但在天下一统的历史大势面前，虽然穷其一生殚精竭虑，最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没有挽救蜀汉灭亡的命运。

因此，即使是再奋发有为的人，有时也不免说出“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样凄凉的的话。对于我等凡夫俗子来说，在不可知不能操控却足以决定我们盛衰荣辱的运气面前，有的人哀叹和抱怨命运的不公，有的人则以一种赌徒的心态不断投入一笔又一笔的赌注以求一逞，至于烧香拜佛相面算卦更是很常见的事了。

（二）

象棋是双方的十六个子都明摆在那里，后来剩下什么棋也一目了然，下棋者要思考的，是对对方走棋意图的判断，下几步棋各种着法得失利弊的计算和自己最优下法的选择。斗地主则充满着更多的未知数，对手和伙伴手里有什么牌，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谜，甚至直到结局的最后关头这个谜才能揭开，所以斗地主者的大部分智力都花在记忆自己和别人都出了什么牌，并据此判断对方手里还有什么牌上。

由此，从古至今象棋形成了无数经典名局，发展了可能谁也数不清道不尽的各种“定式”（其实，这些“定式”也是在不断演进变化中），关于象棋棋艺的各种论文、论著可谓汗牛充栋。而斗地主的打法则不知要简单了多少倍，它没有那么多令人眼花缭乱的不同着法，更没有那么多经典名局和定式，也鲜见各种探讨牌艺的文章、论著。对于一个棋手来说，上千局或个把月时间，对于棋艺提升所起的作用实在有限，而就斗地主而言，所起的作用那可就大了。在熟练的棋手们之间，仍然存在着相当大的差距，比如本人有二十多年的棋龄了，但若碰上民间高手，肯定如老鼠见了猫一样没戏，但民间高手遇见县市冠军，县市冠军遇见全国冠军也基本上没有多少悬念，而在斗地主中，如我等牌艺一般的人连赢帝王之类的高手几局则是常有的事。

一句话，同样是对抗性的智力游戏，斗地主的技术比象棋不知要简单多少倍。

一般来说，越简单的过程越易操作，越易达到一种运转有序的状态，而越复杂的过程越容易出现无序、混乱或者违规行为，然而有时也不尽然。比如在网上斗地主的时候，经常有人合伙作弊，而象棋则很少出现类似的情况。这大概是因为在下象棋的过程中，双方的棋子都摆在那里，双方信息处于一种对等的透明、公开状态，这就避免了因信息不对称而出现的违规行为。而斗地主则与象棋相反，它以“暗箱操作”作为自己的竞技特色，——游戏的三方都不知道另两方手里有什么牌，还剩下什么牌，一旦有两方合伙玩猫腻，互通牌的信息，他们就不仅赢得了人数上的优势，更关键的是形成了对第三方的压倒性的信息优势，那么第三方输分就是必然的了。

记得西方有一位著名学者在其著作中提到了一种实施“全面控制”的监狱：监狱整体结构呈圆形，牢房建在四周，监控室建在中间，每个牢房都由铁栅栏构成，且灯火通明，这样犯人在牢房内的一举一动都可以从外面看得清清楚楚，而监控室则始终黑洞洞的，里面有没有有看守，或者有几个，他们在做什么，都不得而知。据研究，通过这种极端的信息不对称，监狱方可以很容易地达到对犯人的全面控制。

到底真有这样的监狱还是仅仅是一个寓言，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知道，历代的专制统治者就是利用这种信息的不对称来达到对民众的全面控制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他们对自己的信息，以及他们认为重要的信息，能屏蔽的尽量屏蔽，而对民众的信息，往往通过发达而严密的特务网，力求掌握得详细充分。1956年2月25日，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所做的秘密报告，不慎被波兰一位记者捅了出去，在西方引起了轩然大波，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但在苏联，这一报告直到1989年才得以正式发表。

在现实生活中，一些官员之所以热衷于封锁消息，欺上瞒下，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在类似斗地主那样“暗箱操作”的环境里，他们玩忽职守或者贪污腐化的罪行就不易被发现。正因为如此，一些地方发生了突发事件，比如频发的矿难，比如“陕西华南虎事件”，比如“三鹿奶粉危机”，某些官员们所做的不是尊重公众的知情权，主动公布真相，而是千方百计地封锁消息，甚至不惜歪曲事实，结果，导致谣言和小道消息满天飞，既损害了政府的公信力，又误过了危机应对的最佳时机，给国家和人民造成了严重的损失。

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许多有识之士就呼吁建立“官员财产申报制度”，近来这种呼声更是高涨（一项网上调查显示，多达90.1％的人认为有必要实行领导干部财产公示制度），而且这项制度在国外已成通例，但在中国为何却遭遇难产呢？据新浪网2008年9月12日报道，在率先在全国实行“官员财产申报制度”的新疆阿勒泰地区，高达七成的官员反对这项制度，只有一成的官员坚决支持。官员们这种态度的合理解释只有一个：如果他们的财政状况处在阳光之下，就不利于他们追求私利的最大化。

所幸，进入新世纪以来，政务公开已经成为高层推进民主政治的一项重要的政策选择。2003年，张文康、孟学农在“非典危机”中因瞒报疫情而史无前例地丢官，2007年1月制订《政府信息公开条例》，以及2008年5月汶川大地震中，政府主动公开信息等等，都是很典型的例子。

然而，种种迹象表明，官员从习于斗地主式的“暗箱操作”到实现“象棋”式的信息公开，并逐步制度化，将是一个极其艰难而漫长的过程。

（三）

公平竞赛是体育比赛的基本要求，公正平等更是人类几千年来在社会发展方面的不倦追求。

象棋可以说是公平竞争的典范，双方拥有同样数量、同样子力的棋子，起点是公平的，棋盘上斗的，全是个人的棋力。象棋的惯例一般是红先黑后，但弱者往往能受到照顾，得到先行的权利，甚至还可以得到强者让若干子的优惠。

斗地主则可以被视为弱肉强食的生动体现：对立双方的起点是不平等的（若是相对平等了，没人叫地主了，那么游戏也就进行不下去了），“地主”往往掌握着强大的牌力资源，经常手握数个“炸弹”，还有一把牌就可以出完的“连子”，而其他两人既没主牌，又没“怪牌”，于是游戏的结果一开始实际上就注定了。它的开局也是典型的“丛林法则”：获得优先出牌权的是“手握强权”的“地主”。这当然也可以贴上“照顾少数人”的标签，但真实的情况往往是，“势孤”者往往并不“力单”，在斗地主游戏中，大获全胜的往往不是人多势众的一方，而是享受了先手特权的“地主”。

司马迁《史记》中曾有一句名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发家致富是人生的基本冲动，人人都渴望成功，但无论是官场还是商场，能登上人生顶峰，享受富贵大餐的人毕竟是少数，于是人们之间的倾轧、争斗也就成了人世的常态。在建设和谐社会的今天，“斗争哲学”虽然已经退居非主流地位，但人们之间的竞争、博弈仍将长期存在。

竞争、博弈需要公平的规则，合理的制度安排，这样社会才能进步，经济才能发展，人民才能和谐相处。一部人类文明史，实际上就是人类追求公平、公正、平等发展权的历史，显性或隐性的“地主”的特权领地日益缩小，人民大众获得了越来越多的权利和自由。但历史的惯性也是惊人的，在民主、平等、公平等观念已经深入人心的今天，“斗地主法则”在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仍随处可见，住房改革、教育改革、医疗改革，以及各种各样的涨价听证会之所以受到人们诸多的批评，与普通民众被剥夺了参与权，一切由“地主”说了算的做法有很大关系。

在斗地主的时候，被手气很好的地主炸了一下又一下，无奈、无助，只能等着认输扣分，这时人们至多骂一下娘，似乎也没什么行为了，毕竟只是一场游戏嘛。但在社会事务中，广大民众若是也有这种体验的话，后果可是要严重的多了。因此，“斗地主法则”虽然在游戏中给大众带来许多欢乐，但在社会生活中，我们不需要这样的法则。我们需要的是“象棋法则”：起点公平、合理，人们之间不是像斗地主游戏中那样占有相差迥异的资本和资源，至少在知情权、决策权方面得到保证；各种阶层、势力彼此之间要像车马炮仕象卒那样互相牵制，不容许出现寡头和垄断势力，这样，真正意义上的竞争、博弈才能展开，和谐的盛世才能真正形成。　　写于2007年1月

修改于2009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