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图《诗品》之“飘逸”一品论
谈诗论道
矫矫然不同于世,独立于众人之上,挥洒于百态之外。超然而不俗,离群而不孤。不知其始,亦不知其终,悠然而有仙姿。文章深奥,有耐人寻味之感,细细品味,别有韵味,欣赏文字的飘摇,闲逸!
司空图在《诗品》中论及“飘逸”曰:“落落欲往,矫矫不群。缑山之鹤,华顶之云。高人惠中,令色氤氲。御风蓬叶,泛波无垠。如不可执,如将有闻。识者期之,欲得愈分。”四十八字,字字珠玑。绘飘逸于形外,含精神于句中。少铺张之闲言,无空泛之华声。卓然而尽显飘洒闲逸之态。
古之骈文以“赋”为主,而杂之以比兴。司空图论“飘逸”以赋法入手。“落落欲往,矫矫不群”,直摹飘逸之形态。落落大方,卓尔不群,欲往而不知其所往,是为飘也;有飞天之绰约之姿,仙子之洒脱之态,乃逸也。矫矫然不同于世,独立于众人之上,挥洒于百态之外。超然而不俗,离群而不孤。不知其始,亦不知其终,悠然而有仙姿。
“缑山之鹤,华顶之云”,由赋转比。缑山有周王子乔七日成仙,而司空氏之言处非人,乃鹤也。飘逸者如鹤独立,羽化成仙,实乃“飘逸”之高境。鹤即仙也。古人云“跨鹤成仙”,与天一步之遥。华顶之云,非云也,乃鹤之羽翼也。飘逸之姿显于华山之巅,众目所仰,疑似仙人。太白世称“谪仙”,实为飘逸之最,东坡次之。
由此再赋,曰:“高人惠中,令色氤氲”。高人,即仙人,飘逸之人。飘逸洒脱之人何谓高人也?缑山之鹤,华顶之云,实为高也。然高不显于形态,而藏自心境。飘逸者,似仙而非仙,超于尘外,顺心自然,随意洒脱,不拘泥于常态;面色根于心神,元气溢于体外,不苟同于常人。乃真飘逸者也。
“御风蓬叶,泛波无垠”,前比后赋,意在显飘逸之态。蓬叶之遇风,飘逸而灵动,无沉重之感,无放浪之形。人之飘逸,随意游荡,乘风万里,无阻无边。太白曰:“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子瞻曰:“一蓑烟雨任平生。”飘逸之极也。
“如不可执,如将有闻”,此句尽为赋法。飘洒闲逸无可捉摸,上下自如,左右从容,飘无踪影,逸无形迹,而如雁雀之翔过,留有声响;人之言过,留有文道。形态虽不可预定,深意却藏于文中,太白、子瞻之诗真飘逸也。而文道存于世,传之甚广,为吾辈众飨。
“识者期之,欲得愈分”,此句也尽为赋法。心之向往而求之不得。似常道不可践行,心境却自然有之。飘逸者乃元气、心境所致焉。愈即而愈离,欲近而实远。将心比心,而终不能得其意;睹形模姿,而终不能成其道。
飘逸之风,源自屈子庄周。离骚之屈子形态,乃飘逸者之祖。文虽述实,而言寄情于香草美人,无真人实境,而有风度仙姿。庄周之逍遥游,谓飘逸常存于万物之中有无之间。言语之飘洒之态,文章之闲逸之风,皆显于辞章。文之所存,道之所存,飘逸之所存也。故后世之学者众,然行文著诗终具有飘逸之态者莫过于太白、子瞻。白以飘逸而成豪放,子瞻以飘逸而成旷达,终有不同也。惟晋之王右军,其书法之飘逸之态尽显黑白之间,挥洒自如,笔走龙蛇。后世之人称曰:“飘若浮云,矫似惊龙”,然诗文未及书法。司空图之论飘逸,悉览古人诗文,归列其为一品,而终达此境者稀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