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的清波里依洄
——浅谈徐志摩诗中“爱”的思想
华丽真切、饱含感情的诗风和浪漫不羁、飘渺自由的人生成就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徐志摩,他饶有趣味的爱情故事成为文学史上让人津津乐道的佳话。
徐志摩是现代的一位杰出的诗人、散文家、翻译家,也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新月诗派”的典型代表之一。他才华横溢,浪漫多情,却不幸早夭。他的诗作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就曾一度风靡,八十年代国内又掀起了“徐志摩热”,使他的诗歌成为现代文学史上不可或缺的瑰宝。他那华丽真切,饱含感情的诗风和他浪漫不羁,飘渺自由的人生相映成趣,以及他饶有趣味的爱情故事成为文学史上让人津津乐道的佳话。
徐志摩的诗集有《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云游》四种。前三种是他在世前自编的作品集,《云游》是他遇难后,邵洵美提议,陆小曼和陈梦家整理编纂,1932年新月书店出版的诗集。徐志摩的诗形式优美,韵致妩媚,辞藻华丽,想象丰富,感情充溢。如朱自清所说,那是“跳着溅着不分昼夜的一道生命水”。徐志摩的诗作多以自我抒怀为主,但也不乏表现他独立人格,文化追求和关心国家命运、人民生活、个人生命状态的优秀诗歌。徐志摩诗歌的思想,胡适曾讲:“他的人生观真是一种‘单纯信仰’,这里面只有三个字: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个是美。他梦想这三个理想的条件能够会合在一个人生里,这是他的‘单纯信仰’。他的一生的历史,只是他追求这个‘单纯信仰’的实现的历史。”(胡适《追忆志摩》,载《新月月刊》4卷1期)但他却一再声称:“我的思想——如其我有思想——永远不是成系统的”。(徐志摩《落叶》,见散文集《落叶》,北新书局1926年版)或许是胡适说的对,他的诗作在某些方面有着共同的思想倾向,就是在个性主义的基础上探求爱的最自由状态的存在,追寻对美的真切感悟,使个人性灵得以自由的充分的发展。在社会大境遇下,感叹现实,渴望人性,追寻真爱和自由。他的这种思想在他的诗歌创作中一直在得以伸张,而似乎又飘渺如梦,隐匿在自身追求的情感压抑之中,被“爱”束缚着,得不到完全的解放。因此他的诗作是理想主义之上对国家、人民、生活以及自身命运和感情的“无拘束”抒发:既有对国家政治前途的关心,又有对现实人生的深刻反映;既有对传统文化精神压制的抨击,又有对“人性”和“人道主义”的推崇;既有注重坦诉个人情绪的“个人抒情”,又有“为人生而艺术”的艺术追求;既有精神的自慰和自悦,又有情绪的失落和失望。总之,徐志摩的诗如山谷清流,具有灵性和富有感染力的真挚感情,洗涤了沿岸的风景,还原了自然和人生的真实。
徐志摩诗的最初创作是1921年秋冬。诗人从美转入英剑桥留学,遇到了林徽因。多情才子徐志摩为林徽因倾倒的初期,写下了未曾公开发表的大量的请诗(大多已散佚)。现在可读到的徐志摩最早的诗是《草上露珠儿》,似诗而又似论文,正是诗人诗歌初期的尝试:“你资材是河海风云,/鸟兽花草神鬼蝇蚊,/一言以蔽之:天文地文人文。”诗中既带有浓厚的政治人文的意味,又带有不可遏制的爱意的渲染。徐志摩的诗很大一部分都是表现爱的主题。他赋予“爱”以万能的力量,对“爱”顶礼膜拜,奉若神明。有了爱,他的生命就有了根。他曾说:“我一天有你的爱,我的命就有根,我就是精神上的大富翁;”“恋爱是生命的中心和精华,恋爱的成功是生命的成功,恋爱的失败是生命的失败,这是不容疑义的。”“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就有爱;没有别的天才,就是爱;没有别的能耐,只是爱;没有别的动力,只是爱。”在长诗《爱的灵感》中,他写道:“叫醒了春,叫醒了生命。/无可思量,呵,无可比况,/这爱的灵感,爱的力量!/……/爱?因为只有爱能给人/不可理解的英勇和胆,/只有爱能使人睁开眼,/认识真,认识价值,只有/爱能使人全神的奋发,/向前闯,为了一个目标,/忘了火是能烧,水能淹。/正如没有光热,这地上/就没有生命,要不是爱,/那精神的光热的根源,/一切光明的惊人的事/也就不能有。”徐志摩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把自己的信仰全部寄托于爱,所以才有了他浪漫的一生。
徐志摩对爱的痴迷和信仰在很大程度上是受罗素的影响。徐志摩在美国读书期间,被英国著名思想家、社会活动家罗素的哲学思想和人格魅力以及对爱情、婚姻、家庭的思想所感染,特别是罗素敢于面对逆境,执着追求真理,不畏权贵的精神使他崇拜之至,以致徐志摩放弃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到英国追随罗素。罗素在谈到他的人生的目的时说:“我的一生,是由三种单纯而强烈的热情支配着: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探求以及人类苦难的难以遏止的同情。”罗素一生结过4次婚,每次结婚都是一次享受爱恋和浪漫的经历。徐志摩从爱上林徽因起就陷入了爱潭,不能自拔:“我决意要取得她,就使我的身躯丢失在火焰里,我的残毁的翼子永远在无尽的黑夜里振悸,我决意取得她”(《明星与夜蛾》)。徐志摩真正爱上过两个女人,一个是林徽因,一个是陆小曼。当林徽因嫁给梁思成,徐志摩的爱情破灭后。他在经历一段绞心痛苦后把感情移向了有夫之妇陆小曼。他对爱的执着并未放松,而是以一种更高的层次——信仰的方式存在着。他寄自己的爱恋与宁静的明星,从赞颂永恒的角度,表达了诗人“追求光明的决心。”“我有一个恋爱,/我爱天上的明星,/我爱他们的晶莹,/人间没有这样的神明。”(《我有一个恋爱》)徐志摩追求真爱的信仰是永恒不变的,面对传统伦理的挑战,周围亲人、朋友的指责和社会、世俗的舆论,他毫不畏惧地抛开一切,毅然去追求他的幸福。
徐志摩的“真爱”的信仰,一方面,是他对个人情感的痴迷追求,强调个性解放,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的反传统意识;另一方面,也有“博爱”的观念在内。他主张人与人之间有“thespiritoftolerance(宽容精神)”。这种宽容与他丰富的感情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充分体现了他诗的气度。他出身于传统家庭又留学于西方,既有传统儒家文化的浸透,又有西方民主思想的浸染。因此,他诗中的爱又带有了“博大的怜悯”(陈梦家《纪念志摩》,载《新月第4卷,第5期》)。“给宇宙一切无名的不幸,/我拜献,拜献我胸肋间的热,/管里的血,灵性里的光明;/我的诗歌——在歌声嘹亮的一俄顷,/天外的云彩为我们织造的快乐,/起一座虹桥,/指点着永恒的逍遥,/在嘹亮的歌声里消纳了无穷的困厄!”(《拜献》)。《夜》则表现了诗人富丽的才华和丰富的想象,有对历史的追问,有现实的叙写,有情物的描摹,也有哲理的阐释。“到了20世纪的不夜城。/夜呀,这是你的叛逆,这是恶俗文明的广告,无耻,淫猥,残暴,肮脏,——表面却是一致的辉煌,看,这边是跳舞会的尾声,/那也是夜宴的收梢,那厢高楼上一个肥狠的犹大,正在奸污他钱掳的新娘;/那边街道转角上,有两个强人,擒住一个过客,一半用刀割断他的喉管,一手掏他的钱包;/那边酒店的门外,聚着一群醉鬼,蹒跚地在秽语,狂歌,音似钝刀刮锅底——”诗人对人生的情感降至低处,精神失望,可怜,因此他最值得抒发和最能使他找到共鸣的是“反叛,抗天拯人的奋斗”(《听槐格纳乐剧》)。
诗人在生活中追求自己的个性,探求自己信仰之理性,同时也清醒地看到了现实的苦难和国人生活的无奈。他关注到中国社会各个阶层人民的生活状况,在下层人民的痛苦生活中寻找改变现实的关键。他同情那些处在水深火热中的人民,也痛恨现实的残酷,黑暗。诗人在《灰色人生》中真情洋溢的写道:“来,我邀你们到密室里去,听残废的,寂寞的灵魂的呻吟;/来,我邀你们到云霄外去,听古怪的大鸟孤独的悲鸣;/来,我邀你们到民间去,听衰老的,病痛的,贫苦的,残毁的,受压迫的,烦闷的,奴服的,懦怯的,丑陋的,罪恶的,自杀的——和着深秋的风声和雨声——合唱的‘灰色的人生’!”在诗人深情的感叹的之中,并没有完全失去信心,没有绝望,而是鼓舞人们去奋斗,去争取自己的权利,去寻找自己的光明:“前冲?啊,前冲!冲破这黑暗的冥凶,/冲破一切的恐怖,迟疑,畏葸,苦痛,/血淋漓的践踏过三角棱的劲刺,/丛莽中伏兽的利爪,蜿蜒的虫豸!”(《无题》)除此之外,《先生!先生!》、《叫化活该》、《谁知道》、《盖上几张油纸》、《太平景象》、《一条金色的光痕》、《毒药》、《婴儿》等篇,更是诗人伸触角于社会的细微,真切地感触当世当代人民的生活的苦痛。诗人在这些诗作中对社会现实的揭示,饱含了作者人道主义的思想。徐志摩出生在富商家庭,一直过着优裕的生活,后来留学美国和英国,体验了西方发达的生产力。他的这些描写仅仅是视觉和听觉的感触,没有真切的体验。因此他无法真实而又深刻地揭露这些悲剧的根源,仅能作为一个民主个人主义者给予深切的同情。
徐志摩对社会真实状态描写的诗作,反映了他对“人性”和“人道主义”的渴望。1925年,于成泽在《评〈志摩的诗〉》就指出:“《志摩的诗》中对现实的世界,广漠地仿佛有十分不满意的态度”(《文学旬刊》32期,1925,8,22版)。徐志摩一边在同情劳苦群众,一边又为他们坚毅的力量和忍耐的精神钦佩和赞颂;一边深刻痛斥非人道的惨象,一边又深情抚慰着人们受伤已久的心灵。
徐志摩对自由的追求反映在他的人生态度上。他的人生是爱的人生,是浪漫的人生,是自由的人生。徐志摩在西方留学期间,受到西方罗素、哈代、邓南遮、蔓斯非儿等崇尚自由的思想家和作家,以及西方启蒙民主意识的深刻影响,使他敢于冲破传统观念,不顾世俗伦理去寻找他的真爱。热烈而真诚的爱使他的生活充满了生的活力和情的感动。他把爱付诸于现实的行动,也完美地体现了他的自由意识和爱的憧憬。志摩追求真爱与他人生的自由是相统一的,真爱给他自由,也因为自由才追求真爱。
徐志摩浪漫的人生有欢乐的甜蜜,也有失落的痛苦。当他的晶亮的爱情之泡破灭的刹那,他的生活理想失去了航标,他“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不论你的梦有多么圆,周围是黑暗没有边”。他的生活激情低落,但他的诗情并没有泯灭,而是仍旧愤恨地抒发着自己的忧闷和痛苦。他用诗继续支撑着人生之路,在二去康桥之后终于留下了广为传诵的诗作《再别康桥》。诗风依然清新,语词依然华丽,感情依然饱满。从他开始写诗到不幸遇难,他的诗情一直闪现着追求的理想之光,这光也随着他的情感的变化和人生境遇的变迁忽明忽暗,在极具张扬时被现实压制,在真情迷惘时又诗情猛燃。而诗作的思想一如一只寻求光明的小舟,在“梦的清波里依洄”。既没有在爱的昭示下扬帆远航,也没有在巨浪惊涛中沉没,只是自然地坚守他的“单纯信仰”,关注着现实的人生,追寻着他的爱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