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棋语

“怎么会想起研究哲学了？”几年不见的朋友一见面，往往会这样问我。连续出版几本书都有关哲学，我却没有学过这个专业，以前也没明确搞过这方面研究，朋友这样问也就难怪了。

每次都要解释，却总也说不清楚，过后想想，这个问题太复杂，促成因素很多，三两句话真说不明白。其中比较重要成因，我以为是知识旁杂，涉猎广泛终于融会贯通，百川归海也就自然归于哲学了。但直接这么说却不合适，说不明白还让人感觉狂妄，我平时写字比较张扬，说话却要谦逊得多，现实环境只能如此，是之所是有时也不如不说。大多回答：“我可能闲着没事。”这有点应付，平常聊天却没什么不妥。

没有在这件事上多想，一个偶然却给了我直观。

孩子放假在家看电视，没有喜欢的节目，便漫无目的地播到围棋，我见了就喊停。他不懂围棋，我水平也不高，但我却特别喜欢围棋。

聂卫平打中日擂台赛时我才知道围棋，身边有人会下，我就开始学，不过老师水平也不高，基本上只教了我下棋规则。我学东西却很认真，一开始下棋就买了书，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棋力长进很快。一个月后我和老师互有胜负，两个月时老师就只输不赢了，再以后我反要让子，闹得老师没了兴趣，我却成了单位里玩得最好的。

下棋也是高处不胜寒，没人下得过也就没人跟你下，可我棋瘾还没过够，于是就到处找人下棋。坚持了半年，棋力已经入段，参加局里比赛，竟淘汰一个三段高手闯入决赛。这是我下围棋最辉煌的成绩，可我下围棋也就到此为止了。原因很简单：身边没有对手，再就是觉得会下就行了。那时我学什么都这样，好象只是为了和身边人争强斗胜，一旦没了对手也就没了兴趣，然后兴趣就转向其它方面了。

我知识涉猎面广，具体又没有哪方面很强，正是这种性格使然。找不到人没法下，偶尔遇到高手也不方便经常联系，这让我最终不得不放下围棋，也让我对围棋一直依恋，以至见到围棋就特别喜欢。

我对象棋没这么大兴趣，一是觉得会下象棋的人多，不新鲜；二是我学象棋在学围棋之后，没人和我下围棋了，我才偶尔起哄下下象棋。或者因为先入为主，我觉得象棋较之围棋要简单得多，趣味也要差得多了，闲极无聊才会去玩。在象棋上从没下过功夫，自然也就谈不上水平了。

不过象棋我也进过公司决赛，但那不是凭水平而是撞大运，也得益于我口舌之强，我下象棋不象下围棋，那根本就是瞎起哄。公司内部比赛规则不严，胡聊神侃也没人管，用言辞乱了对方阵脚，乱中取胜不能说不是一种技巧。我们公司有一千多人，我就凭着这个，淘汰了上届冠军打进决赛。比赛之后人家找上门来，连赢我三盘我都不知道怎么输的，可那已经不是比赛了。

那次比赛报了个冷门，大家却还说我是三流水平，我知道这都说多了，凭真本事我根本不入流，但要比赛赢我也不容易，那功夫就在棋外了。我属于比赛性格，与人较劲常有出色表现，那更多决定于心理素质，这也不能不算水平。

下围棋也有相似之处，比如那次比赛淘汰三段，论棋力根本不行，主要靠毅力，或者也算得一种技巧，不算不光明，也不算很光彩。那次比赛最后数目，我以两目半胜出，可行棋过程一直落后，大局已定时我计算出盘面落后10目，一般专业棋手，这时早该认输，可我偏不！平常下棋我都不管输赢都要下完，何况这是比赛呢？或许正因为我坚持下完，对方心情有些急躁了，结果关子时落进我一个小圈套，“接不归”加“反扑”，眼睁睁让我活出一个11目角，那自然也就翻盘了。

有人可能觉得这棋赢得有点“赖”，那就大错特错了，我特别反对投子认输，以为下棋就要下到最后，那是一种毅力和信念。凡人都可能犯错，九段高手也难免“漏着”，这看看棋谱就会知道。棋要下到最后，不是等着“捡漏儿”，而是锻炼自己不漏，这与其说是精神也是一种技巧。很多职业棋手比赛都不下完，这成为时尚不是好事。如果我教人下棋，一定告诫这个原则：可以输却不许投子！棋要下到最后，除非对方认输。这是一种素质，不敌也要敢拼命，棋者为兵，这样才堪称棋手。

我真的很喜欢围棋，尽管许多年没再下过。下不成总可以看看，电视上播到围棋，没事我就会瞧瞧。光看不能说，身边没有懂围棋的人，老婆不懂、儿子也不懂。我学下围棋时孩子还小，大一点我想教他，可他不感兴趣。要改变一个人很难，何况孩子更喜欢游戏，下棋对他来说可能乏味，我也就没有坚持。但我对围棋的喜爱包括认识，让我一直有让他学棋的愿望，只是孩子学习一直很辛苦，也就再没有谈起这件事，甚至慢慢淡忘了这个愿望，直到今天偶然地一起看到围棋。

为什么我想让孩子学学围棋呢？因为我觉得围棋对人影响太大了，下棋的好处不在水平高低，更重要的是可以从中感悟哲理。一开始接触围棋我就发现，围棋是一种可以包罗各种学问的游戏：为人处世天文地理，任何方面知识有所感悟，下棋时都能自然表现出来，或者下意识直观，或者显意识应用，总之那是对一个人的全面考验，越是知识渊博涉猎面广，也就越适合下围棋。

下围棋首先要有全局观念，它是一种互动游戏，棋有先后，但先手效应很难保持，没有谁能规定对方怎样应子，还必须根据对方出着巧妙拆解，双方谁都想把握战局主动，那首先就需要全局观念。围棋虽有定式，但它棋盘很大，定式以百万计，人们还在不断创新，这有也等于没有了。战局随机变化，每着一子都相互关联，死套定式肯定不行，所以每下一子都要通观全局，不如此先手必失，知此则可能反成其先。

先手可获一时之利，却不能决定全局胜败。没有谁愿意听任对方摆布，双方都会有这种想法，故行棋过程常数易其先，对手会抓住一切机会脱先，棋局因此风云变幻，谁笑到最后才算真正赢家，那就要全局都斗智斗勇了。

围棋以圈地多少论胜负，对垒者一般实力相当，谁都想自己多占对方少占，但一般不敢奢望全占，除非对方根本不懂棋，这是避免极端的锻炼。盘面开始空空如也，随便人把棋子下到哪里，但一人一个交替落子，那就不能不让对手占地，要是看不得别人活棋，那反而会被对方牵住鼻子，赢棋不管多少，只要能赢就行，贪得无厌往往适得其反。棋之上者不战屈兵，终以攻杀逞强已是棋之末流，棋者为兵、终以胜负，然以兵而可不行兵者，大概也只有围棋了，人言世事如棋，此棋当指围棋。

棋手下棋总是各有偏好，或重取势，或重取空，但任何偏好都不可极端，一旦极端就会适得其反。围棋有许多战术技巧和手段，每一种都有自身道理，但又没有哪一种无懈可击不能破解。各种手段和技巧相生相克，弃子反生、求势失实……下棋要根据自身优势，以及对手偏好灵活应对，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棋技是基础，棋道是灵魂。棋艺再高也不可能全面，所以要发挥自身优势，还不能成其为偏，需要临局谋变，不被对方利用，还要充分利用对方，棋无定式才能出奇制胜，这正是围棋绝妙之处。没听说有人下过重复棋局，哪怕对手不变，失败者也不会重蹈覆辙，围棋可能的变化可以计数，但巧合概率微乎其微。

谈起围棋就没完没了，可见我多么喜欢围棋，学棋初衷只是兴趣，但下棋所得已远在围棋之外。多年不再下棋，那以后就转而研究哲学，今天突然发现：我之所以选择哲学，与当初学下围棋关系重大！正是对围棋的直观感悟，才使我杂乱无章的知识归于系统，这以后可作为对朋友疑问的正面交代。混沌哲学与围棋关系密切，可以把围棋看作它的游戏，理解不了我的哲学，不妨直观一下围棋。孩子有了时间，我还是想让他学学围棋，不要求他水平要有多高，但要仔细体味其中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