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伟人一起观山

古语有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平素喜山爱水，却并未觉出自己的仁和智来，可见这话是不能倒过来说的，乐山者未必仁，乐水者也未必智，仁与不仁、智与不智和山水本无关联。不过，心胸不同的人，登山临水所见所感不同，应当确凿无疑的。

昔者，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曹操“酾酒临江，横槊赋诗”，杜甫望泰山而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情怀；近者，青年毛泽东面对湘江而诵“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之章。读这些伟大人物的诗句，深感气度不凡，令人心胸为之开阔。有时会突发奇想，如果能够和这些伟人一起登山观水，又当是一种什么境界？这是一件无从考证的事情，只能凭空想象了。

我想，假如真的和这些伟人并肩而立，站在泰山或某座无名小山之巅，我必可聆听他们的教诲，诸如哪里可以伏兵，哪里可以建厂，哪里可以办学校，哪里可以建医院……不，一定比这个还要大，大到如何改造山河、如何走向世界。——真的无法进行具体的想象，如果能够，我也成了伟人啦。我又换一个方向来想象，假如我站在他们的身边，听着他们心中的松鸣海啸，我的眼里看到的还是不是眼前的山、眼前的水？应该不会，眼下人们不都说听了领导讲话，心胸更开阔、方向更明确、思路更清晰了吗？如果和伟人站在一起指点过江山，即使说出的话和以前一样平庸，大家也一定认为我的话高屋建瓴、含义深刻、令人茅塞顿开。那时我一定也会飘飘然，以为真的能从宏观上给天下人以指示，让天下人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活，我写下的文字也便字字玑珠，可以毫无愧色地走上报端和杂志封面了。

但是，我相信，我眼里看到的山山水水肯定还是和自己的登山时所看到的一样，依然是光秃的枝条、枯黄的蒿草、灰乎乎的人家、乱糟糟的人群、吞云吐雾的烟囱……不过我不会这样说了，我会说看到的是秀丽的风光、祥和的社会、快速发展的经济。是，虽然还是那些东西，虽然我的心底依然飘荡着疑云、吹动着辛风、流淌着苦水，但是我的眼睛已经和以前不同了，因为我知道这些已与我的生活无关，这种切都是别人的事情，为什么不尽情地赞美一番让所有人都开心、都满怀信心和豪情呢？不过，这一定是我多虑了，我完全可以照直说，说光秃的枝条、枯黄的蒿草、灰乎乎的人家、乱糟糟的人群、吞云吐雾的烟囱，自然有人会从中看出我的高妙之处，比如重视人与自然的和谐、忧心民众的生活、期待经济的腾飞。——谁让我和伟人站在一起了呢，有了伟人，那山在人们的心中就高大了、神圣了，和伟人并肩而立的人自然也一定站得高看得远了，虽说不上神圣，至少会有一些仙气吧。

在公开场合听到这样的评价我会喜不自胜，当然脸上要表现出平静与谦和，甚至还要故意说：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说几句实话。这没关系，因为这正是我平易近人、言浅意深的品质。但是没人的时候我可能会对自己发出冷嘲的微笑：就你这样的人也能看到如此深远的东西？也具备如此高尚的品格？你不过是凡夫俗子、烟火众生，凭什么你看到的东西就和别人不一样！如果时间充裕，我可能还会把那些歪曲我原意的人拿来热讽一下：除了嘴皮子上的功夫不知你们还会什么！既然你们能看到我不曾看到的东西，为什么不把你们的想法变成现实？如果你能让人与自然和谐发展、让老百姓过上祥和的生活、让经济发展起来，我宁愿让你站在伟人身边，和伟人一起领略江山的美好！但是第二天我依然会和他们亲切交谈、共进各种餐、享受应该享受的各种待遇，因为我知道他们确实不容易，说不定这一夜要死掉多少脑细胞，整理我昨天说过的话，准备应对我今天要说的话。长此以往，他们的身体吃不消不说，大脑也会萎缩啊。别忘了，和伟人一起观山的远远不止我一个人，不要再难为人家了。

和伟人一起观山以后，我发现我真的开始理解那些没能和伟人一起观山的人了，对他们的才华、敬业精神、透过表象看本质的眼光……包括他们谦虚谨慎的作风和心系民众的胸怀，从心里感到敬佩，换了我，绝对做不到。这样想着，突然发现我真的变得仁爱了。仁者乐山，乐山可以造就仁者——我不得不对开头推理出的那个结论加以修改。当然，这个变化也可能不是因为观山，而是因为与伟人一起观山。不知道假如再和伟人一起观水，我是否能再成为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