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亭之失与邱晓华的“带病提拔”
理论不等于实践,善于“运筹帷幄之中”未必就意味着一定能“决胜千里之外”,从古至今,无论是《三国演义》的精彩描绘,还是《人民日报》的独到见解,我们的领导们为什么就会在同一个地方被同一颗石头绊倒,并摔着同样的跟头呢?深思!
提起马谡,只要是稍有知识的中国人都不会感到陌生,尤其是由于《三国演义》的精彩描绘,马谡更是和纸上谈兵的赵括一起,成了没有实际才干,只会吹牛说大话的反面典型。
其实,马谡和只会夸夸其谈的赵括不一样,正史《三国志》与《资治通鉴》中均称之“才器过人,好论军计,丞相诸葛亮深加器异”,“以谡为参军,每引见谈论,自昼达夜”。能让充满智慧而又忠心耿耿的诸葛亮不顾先主刘备“言过其实,不可大用”的临终叮嘱,而如此倾倒的人,应该不是什么“嘴尖皮厚腹中空”的草包。而且,《资治通鉴》中记载的一件事也充分说明了他的才干:蜀汉建兴三年(公元226年),诸葛亮南征之前,马谡建议道:“南中恃其险远,不服久矣,虽今日破之,明日复反耳。今公方倾国北伐以事强贼。彼知官势内虚,其叛亦速。若殄尽遗类以除后患,既非仁者之情,且又不可仓卒也。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原公服其心而已”。此可谓深谋远虑,高瞻远瞩之议,深得诸葛亮的赞赏,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七擒七纵”的故事。
当然,后来的街亭之失,责任应该主要由马谡来承担,然而,正如诸葛亮平定南中的功劳应该有相当一部分记在马谡的名下一样,街亭之失,诸葛亮同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种责任,不仅仅是我们的一些领导干部在出现一些社会反响强烈的重大事件,如不久前的“山西奴工事件”之后,经常承担的“领导责任”,还是相当严重的用人失察,决策不当。裴松之注解《三国志》时说他“不量才节任,随器付业;知之大过,则违明主之诫,裁之失中,即杀有益之人”,还是很有道理的。
在公元228年这次北伐中,街亭战略地位之重要,之难守,敌人之难以对付,诸葛亮是非常清楚的,《三国演义》对此有一段非常生动的描写:“孔明曰:‘街亭虽小,干系甚重:倘街亭有失,吾大军皆休矣”,“汝(马谡)虽深通谋略,此地奈无城郭,又无险阻,守之极难”,“司马懿非等闲之辈;更有先锋张郃,乃魏之名将:恐汝不能敌之”。按照常理,对于这样重要而又艰巨的任务,应该派一个作战经验丰富,功勋卓著的宿将,如赵云、魏延等去承担才符合常理,诸葛亮却“违众拔谡”,派了少有统兵在外独当一面经验的马谡去镇守街亭;如果我们再联系到永安托孤时先主刘备临死前对诸葛亮的谆谆告诫:“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其察之”,这种任命更是令人感到困惑了。
很明显,理论不等于实践,善于“运筹帷幄之中”未必就意味着一定能“决胜千里之外”,从史料的记载来看,马谡应该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参谋人员,但未必就是一个高明的决策或执行人员。参谋人员与决策者、执行者毕竟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参谋人员只要开动脑筋,找出富有创见的想法,然后据此提出建议就可以了,至于决策者在各种方案中如何权衡利弊得失,做出决策,执行者如何在实践中根据情况灵活实施,他是不用考虑的。用一句现在比较时髦的话说,参谋人员运用的主要是理论思维,而决策者和执行者运用的主要是实践智慧,这二者显然是不能混同的。
可惜当时像刘备那样能清醒地认识到这点的人太少了,马谡显然也被自己“自幼熟读兵书,颇知兵法”的假象和曾经有过的一些业绩冲昏了头脑,因而才有了“休道司马懿、张郃,便是曹睿亲来,有何惧哉!若有差失,乞斩全家”的豪言壮语,并当众立下了军令状。高中的时候,语文老师是以嘲笑马谡“自负、浅薄、志大才疏、爱吹牛皮”的基调讲述《三国演义》中的这段文字的。仔细想想,“当局者迷”,有“自知之明”其实是很难的,像马谡这样有才能的人过于自信,盲目乐观也是人之常情。可叹的是,睿智多谋的诸葛丞相也陷入了一种心理学家所谓的“晕轮效应”,这种心理效应使他把马谡学识渊博、雄辩善论的优点无限放大,少有实践历练的缺陷却忽略不计,并想当然地认为像马谡这样的“当世英才”,只要到战场上一动手,马上就能建功立勋。中军帐中他对马谡所说的“守之极难”,“恐汝不能敌之”云云,立军令状等等,恐怕不过是堵众人之口的故作姿态而已。我推测,也许诸葛亮早就有让马谡去独当一面的打算,只是苦无借口,这次街亭之战倒是一个好机会,怎可轻易放过?
这是可以理解的。对于像马谡这样“深通谋略”之士,让他一辈子当幕僚肯定是一种“人才浪费”,而帮助他实现从出色的幕僚向优秀的统帅的转变,于马谡本人,于急需人才的蜀汉来说,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问题是让从没有带兵打仗经验的马谡去担当镇守街亭这样的重任,无异于拔苗助长,结果街亭失守,损兵折将,坏了军国大事,也毁了马谡这棵自己一向十分看重的好“苗子”。我们可以设想,如果在街亭之战的开始,诸葛亮的头脑不是与马谡一起发热,而是婉言否决他的请求,另外派一名战斗经验丰富的宿将,如赵云、魏延等去镇守街亭,先让马谡指挥一些无关大局的局部性战斗,然后逐步赋予其独当一面的重任,那么以马谡的“理论才能”,未来成为一位战无不胜的军事家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蜀国也许不会发生诸葛亮、魏延等老一辈军事统帅谢世后,姜维独木难支,以致邓艾率二千奇兵偷渡阴平,在蜀中大地如入无人之境,诸葛亮之子诸葛瞻战死,后主刘禅自缚投降的悲剧。
在惨痛的失败面前,诸葛亮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用人之误,痛哭流涕地反省自己没听先主之言以致误了大事,并亲自上书后主,承认“明不知人”、“授任无方”,请求自贬三等,其勇于承担责任的豁达胸怀和高风亮节,也远非后世的一些政客、官僚所能比。
近日读到陈磊先生的《邱晓华的重婚贪腐路》(原载《南方人物周刊》,《大河文摘报》2007年189期转载),文中说,邱大学时成绩优秀,热心助人,而且还是系里的运动健将。1986年,他撰写的《从国情、国力出发看我国经济发展的对策》一文影响甚大,并受到老一辈革命家薄一波的称赞。1991年,《人民日报》整版刊登了邱晓华的《对三年治理整顿的反思与回顾》,文中大胆提出,“治理整顿已经可以结束,留存的问题应在继续深化改革中解决”。不到一个月,中央就采纳了文章建议,治理整顿宣告结束。媒体称,“时年33岁的邱晓华,震动了中国经济界”。1993年,35岁的邱晓华成为国家统计局的总经济师和新闻发言人,以后凭借着对统计数据的熟稔和对各种问题的独到见解,他获得了“用数字说话的经济学家”称号……
从这些记述我们可以看出,邱晓华应该算是一个少见的才华横溢的学者型官员(而且据说也很勤奋),如果任用得当,应该能够为国家为人民做出更大的贡献,但是,他也像他的前辈马谡一样,因为出众的才华而被不恰当地提拔重用——虽然早在1993年就出现了“问题”,但还是“带病提拔”,一路高升,直到2006年3月,当上改革开放以来最年轻的统计局长,结果,仅仅7个月后便落马获罪,身败名裂。这对他个人来说,当然是场悲剧,对于国家和人民来说,也许是一场更大的悲剧,因为像邱晓华这样的人才,对于我们国家和民族来说,永远都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如果我们能够建立起民主的透明的用人和监督机制,对他们一方面严格要求,防微杜渐,另一方面又大胆提拔任用,则今年才49岁的邱晓华,未来若干年后成为共和国的总理、主席,甚至另一个“总设计师”也未可知。
唐代诗人杜牧在其著名的《阿房宫赋》中写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马谡之后,邱晓华倒下了,邱晓华之后,又会是谁呢?每一次查处了一个“带病提拔”的贪腐分子,如胡长清、成克杰、侯伍杰、陈良宇之流,我们总是能听到有关方面总结的“深刻教训”,什么“家长制”、“一言堂”,什么选拔人才的制度不透明不科学,什么缺乏有效的监督和问责等等,我们不禁要问:我们为什么会不停地在同一个地方被同一颗石头绊倒,并摔着同样的跟头呢?我们还要这样摔到什么时候?诸葛亮在挥泪斩了马谡之后,还上书后主要求“自贬三级”,我们怎么就没有听说过哪位大人向公众表示歉意,甚至引咎辞职呢?
2007,7,11-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