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镇长直选”试验１０年的博奕

又是12月底了，又到了乡镇换届选举的时候。在中国，有４万多个乡镇一级的组织，它们构成了庞大的国家政权的基础。在群众眼里，它们就是党和政府的化身。因此，乡镇长的选举，事关国家政权建设的大事。每当换届选举之时，县委组织部门、县人大都十分紧张，深怕县委书记、县长属意的人选选不出来。当各种信息反馈到“选委会”时，预料有问题的乡镇，县上都要派工作组下去蹲点，美其名曰“做工作”，不管用什么办法，非选出来不可。乡镇长是等额选举，要想取他人而代之，至少要有相当数量的乡镇人大代表联名推举才办得到，要想贿选代价太大，一但暴露，便会以“破坏选举”、触犯刑律论处。反之，如果用行贿代表的相同钱财专攻一、二人，例如书记县长，至多再加上分管的副书记、组织部长，这样人不知、鬼不觉“暗渡陈仓”，既安全又保险，想当官的人也是有经济头脑的，何乐而不为昵？

在社区居委会和农村村级选举中，这两级基层选举说是说“居民自治、村民自治”，是直选，但两委的组成名单仍然要由上一级政府审定。群众对这种半个多世纪来的、一成不变的选举形式早已厌倦，他们认为，谁能当，谁不能当，上级早就内定了，选不选都没意思，他们采取无所渭的态度。甚而至于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不参加选举会。为了使选举符合选举法，基层便采取补助工分、补助钱粮、补助餐费等等办法，凑够人数开会，好不容易，才勉勉强强过关。本人多年参与其中，亲眼得见一个队长填十几张、几十张选票的违法现象，问他，他反而问你：“你叫我到哪儿去找人？”

《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公布十年后的１９９８年，在四川遂宁市保实镇试点了镇长公选和步云乡乡长直选。这一举措吸引国内外各大媒体的关注，一时间，中国将在４万多个乡镇举行直选的报道铺天盖地。这次直选属全国首次，参选的步云乡村民达到98％，在外地打工的、走亲戚的、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残疾人、早已不出门的百岁老人.....都到会上投了自己的选票。虽然候选人三个条件缺一不可，即党员、大专学历、具有三年以上同等级别的副职经历，已经让老百姓选择的范围小之又小，但群众投票的热情让人十分感动。现在１０年过去了，乡镇长的直选仍然没有在全国推开，个中原由令人深思。其中，直选出来的乡镇长必须接受同级党委的领导、接受党委书记的领导，而书记是上面任命的，群众直选出来的乡镇长没有实权，群众手中的选票就没有什么意义。我想，这是群众选举热情消退，无法在全国推广，试验最终不了了之的重要原因。

今年一月，云南省红河州拿出两个县进行直选试验。石屏县九个乡镇，直选的乡镇长就有七个。只要有三十个选民联名，就可以直接提出候选人名单，有的乡按规定推出七、八个，最多一个乡推出了十八个人。这些后选人最后是由选民代表、村委会、乡镇人大主席团召开联席会议，通过一轮一轮的投票，最后确定两个正式候选人。这次选举，选民登记为100％，投票率高达97％。在这次试验中，不少州、县领导十分担心，怕出乱子，影响稳定大局。但结果并没有发生骚乱，这正好说明官员们杞人忧天，害了民主恐惧症。１０年之后的云南红河州乡镇长直选，除了规模更大、方法更细、措施较为民主外，根本上并没有什么改变。村民们直接选出来的乡镇长还是要接受同级党委书记的领导。这种体制不改变，群众选举的热情仍然会衰退，乡镇长选举又会走了过场。

目前已经进行、和正在进行的村党支部、乡镇党委书记的“两票制”选举，有了一点新意。其中一票指的是党员个人或党代会代表，另一票指的是群众代表。理论上说，群众这一票有很大的份量，其实不然，因为群众代表是怎么产生出来的，这里面大有讲究。“潜规则”社会上各行各业都有，党内当然也不例外。成都新都木兰镇党委书记刘刚毅是全国第一个公推公选、由党员直接投票选举、由镇人民代表直接投票认可的书记，他已经干了三年了，实事干了不少，干部群众口碑也不错，但为什么还不在全县、全市推广开来？是否又会象１０年前遂宁保实镇、步云乡的“乡镇长公推直选”一样，被党内既得利益集团扼杀在摇篮中？！

有一条社会学公理：谁产生权力，权力就对谁负责。１０年来，乡镇长公推直选的试验在艰难的博弈中被判了无期，悄悄地冷冻起来。当然，各种各样的借口很多，关键的一条，就是谁产生权力的问题。公推直选，就是把部分权力还给人民，让乡镇长对人民负责而不全是对上级领导负责－－那怕只是部份对人民负责。可是我们的当权者对这么一点点权力的回归，也好象是剜了他的生肉一样。１０年来贪腐成风、买官卖官、权钱交易、行贿受贿....不仅没有受到控制，反倒愈演愈烈。试想一想，我们如果坚定不移地推行公推直选，逐步由乡镇到县市，让人民分享部份政治权力，让人民手中的选票去监督和制约党内的既得利益者，现在那里会搞得问题成堆、积重难返？

乡缜长公推直选已经试验了１０年了，抗日战争才打了８年、解放战争也只打了３年，还政于民就那么难吗？何况老百姓手中的选票，还只能投给当权者内定的两个或几个候选人之一，更何况，老百姓投票选出的乡镇长还要受同级党委书记的领导，而书记的任命权仍在当权者手上。我想，只有既得利益者才会患民主恐惧症，患了民主恐惧症的人，才会千方百计地抵制政治体制改革。这不用多高深的学问，稍稍懂点形式逻辑的人，也会推出这样的结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