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眼泪

小时候我是一个爱流泪的孩子。母亲在舅舅家捉来一只母鸡。母亲用母鸡下的蛋孵了小鸡。小鸡孵出来后，我整天围着小鸡，给小鸡喂食，看一群群小鸡活蹦乱跳。一天，母亲把装着玉米的口袋立在窗台边离母鸡不远的地方。晚上，全家人正在睡梦中，忽听“咚”的一声，全家人都震醒了。母亲说，坏了，玉米口袋跌倒了，会不会压着了鸡。我一听，赤条条跑出去一看，玉米口袋不偏不斜正好压着了母鸡。父亲穿衣出来，搬起口袋，母鸡和身下的小鸡全死了。我泪流不止。父亲看着我的样子说，男人家，没出息。母亲很难过地说：我属虎，命硬。命硬的人是养不住小鸡小猫的。我相信了母亲的话，便止了泪。以后，我家再没养过小鸡小猫。

有一次，家里的山羊下了一只小羊。几天后，不知什么原因，小羊躺在地上，蹬着腿仰着头一耸一耸的。父亲说，小羊中了风活不了，别让它受罪了。说着，提起小羊狠劲地朝墙壁甩去。小羊一命呜呼。看着惨死的小羊，我又流泪了。父亲看着我说，男子汉大丈夫，别动不动就流眼泪。父亲的话我似懂非懂。以后，我再没有为小鸡小羊流过眼泪。

农村实行承包责任制不久，我家有了能填饱肚子的粮食。那时我正在外地读书。忽然听到父亲病危的消息。当我赶回家时，父亲已经离开人世。看着躺在地下骨瘦如柴的父亲，看着父亲那双枯黄细长的手，我心里十分难过。曾经那么坚强的父亲，突然就离我而去。我无法克制自己。于是，不由得又流下了眼泪。我想，父亲一辈子吞糠咽菜很少有吃饱的时候，现在家里刚刚有玉米窝窝可以填饱肚子，却离开人世。父亲去世时才刚过五十岁。

我已是一个男人，我本来不喜欢流泪。父亲去世后，我要把家的担子挑起来。我更不能流泪。然而，当我看着父亲的遗物，看着父亲留下的一道道笔迹，看着父亲生前使用过的每一件家具，看着父亲走过路上留下的踪迹，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泪流不止。我对自己说，真没出息。生死本来命定，眼泪并不能使父亲复活。我为何要这样泪雨滂沱。我不能再让别人看到我的眼泪，更不能让母亲看到我有眼泪流出。于是，我的眼泪再要留出的时候，我把它强咽在肚里。

我告诫自己，生活的路还很长，我一定要坚强，像父亲一样坚强。

父亲活着时，我从未见他流过一滴眼泪。一次，父亲到后山挖石板，准备给家里筑储藏粮食的粮仓。他挖好石板，拉了家里的架子车。回来时下着一个坡，架子车太重，摧着父亲不停的奔跑。到一个拐弯处，父亲再也无法控制，被架子车推倒在地。缚着石板的架子车从父亲的小腿碾过。父亲的右脚扭得转了一百八十度，小腿严重骨折。父亲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用手把扭了的脚用力扳了回去，又扯了自己的裤子，把骨折的小腿紧紧缚住。那时，父亲没掉一滴眼泪。

父亲排行老大，二十多岁时我的奶奶去世了，留下弟弟妹妹一大堆。那时我最小的姑姑才两岁。父亲是村里有名的孝子，他不愿我的爷爷受一点累。于是，一大家子的生活重负全由父亲一人承担。父亲一生付出的辛苦我无法用语言去表达。就是这样，父亲也从未叫过一声苦，流过一滴泪。

父亲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男人的膝是不能随便跪在地下的，男人的泪是不能随便流在外面的。男人，膝下有黄金，眼里有珍珠。

我是一个男人，我是父亲的儿子。父亲去世后，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我的膝决不轻易地跪下去，我的泪也从不轻易地流出来。

后来，我的生活常常经历着磨难，我总是咬着牙，把就要流出来的眼泪咽在肚里。

然而，当我给学生读着《焦裕禄》的课文，读到焦裕禄病死为民；当我读着杜甫，读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当我看着电视剧《一代廉吏于成龙》，看到于成龙为官多年一贫如洗地回归故里。我还是忍不住泪从眼中溢出。

五．一二汶川灾难降临，我从电视里看着一个个凄惨的场景，从广播里听着一个个哀怨的声音，从网络上浏览到一个个惨烈的画面，我的泪又止不住流了出来。

五月十八日下午，当全国人民向死难者致哀时，我一个人向着汶川，屈下了我的双膝。

我渐渐懂得父亲话的含意，不要轻易流出自己珍贵的眼泪，不要轻易的跪下自己的双膝。父亲决不是要我不要有怜悯之心，父亲决不是要我无义绝情。父亲要我做一个生活的强者，再大的艰难要能扛住，再大的不幸要能承受。

父亲，请你放心，儿子能做到，儿子已经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