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床
由古及今,由诗到文,从爱情到婚姻,一张普普通通的床在作者笔下成了生活喜怒哀乐的舞台。
我一直对“呱呱坠地”这句话心存疑虑,除非是战争年代,或者是流浪途中,哪个母亲会把孩子生在地上呢?肯定是生在床上嘛,不是医院的产床,就是家里的床啰。
人不但一出生就与床有了亲密的接触,而且一生都与床有不解之缘。我还没听说过世上有从来不睡眠的人,以平均每天睡八小时计算,一个人不管活多大年纪,必有三分之一的生命是在床上度过的,这还不包括生病。我相信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生一点病,在医院的病床上或家里躺些日子,这就必然增加了与床的感情。还有些人有“恋床癖”,节假日大半天地赖在床上,也许并不睡着,辗转反侧,只是拿被子床单撒气。这种人一半是失恋者,另一半就是诗人了。
所以古来就有很多诗人拿床入诗的:“远书归梦两悠悠,只有空床对素秋”(李商隐《端香》);“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白居易《燕子楼》);“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温庭筠《瑶瑟怨》)。最著名的还是李白的诗句了:“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长干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静夜思》)。前一句成就了“青梅竹马”这个极富诗意的成语,后一句更是游子思乡的千古绝唱了。
台湾诗人余光中有一首诗,题目就叫《双人床》,诗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一发表,即引起一场轩然大波。“让战争在双人床外进行∕躺在你长长的斜坡上∕听流弹,象一把呼啸的萤火∕在你的,我的头顶窜过”,“至少有六尺的韵律是我们的∕至少日出前你完全是我的∕仍滑腻,仍柔软,仍可以烫熟”。其实诗人是借物咏怀,诅咒战争,但却被人斥之为诲滛的“色情”。当然,床上是有爱情与性。所以,为了寻求刺激,为了“票房价值”。电影也好,电视剧也好,是决不会放过“床上戏”的。西方人开放,有床上的戏往往都是直奔主题。中国人是“有贼心没有贼胆”,“怀抱琵琶犹遮面”,叫人看了,总有一点中国男人阳气不足的感觉。
床与诗人的关系如此密切,我敢说诗人的大多数作品都是在床上踢腾挣扎得来的。所以诗人的被单应是他们仅次于稿纸的第二易耗品,或者说床是诗人的“产床”也未不可。有这样一个笑话:一位诗人的妻子见丈夫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便问他为什么。诗人说在构思一首诗,妻子说:“见你如此痛苦,难道比我生孩子还难不成?”诗人答道:“你生孩子是肚子里有货,当然容易,我写诗难就难在肚子里没有货啊!”
而至于床与失恋者的关系,我想大凡过来人都有体会。这也有一个笑话:一个姑娘失恋了,一整天睡在床上不肯起来。她的小弟弟便问母亲:“妈妈,姐姐为什么不起来,是不是像我一样尿床了?”
所以,床不但是人身体休养生息的好伴侣,而且是人的精神寄托。人的一生与床相伴,床是人最亲密的朋友,也是可以和必须以身相许,以命相托的归宿。
床对我们是如此之重要,所以,中国人历来非常重视床。春秋时代,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俘虏作了人质,后来勾践能得东山再起,也是从床上开始下功夫的。他把床上的被子全撤了,铺上又硬又刺的薪柴,又在床头吊一只苦胆,半夜醒来都要舔上一口苦胆。以此提醒自己不忘报仇复国之志。
东晋王羲之是著名书法家,后人称其为“草圣”。据说当年他岳父,太傅郄鉴派人到他家选女婿。他父亲丞相王导说,我几个儿子都在家里,你自己去挑吧。来人进去转了一圈,回去告诉郄太傅说:王家的子弟听说我来选婿,都站得很恭敬,唯有在东厢房床上躺着的那位,祖胸露腹,只顾看书,看都不看我一眼。郄太傅听了,忙说就要这一个。原来这位不拘小节的同志就是大名鼎鼎的王“草圣”。王羲之找了个好老婆,我看大半功劳应归那张床。不然怎么后来连皇家都要把女婿称为“东床驸马”或者干脆叫“东床”?
中国人爱床,不仅把床制作得越来越精美,越来越奢华,而且还创造了“床神”。过去小孩子出生三天要沐浴,叫“洗三朝”,在洗浴之前就必须祭床公床母。据说这床公床母就是周文王夫妇。因为周文王在位五十年,国势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安居自然离不开一张舒适稳当的床。我想,这大概就是后人选周文王夫妇当床公床母的理由了。
但任何事情都有两面,床也一样。一张安定舒适的床可以带来和谐美满的爱情,也可以产生狠毒奸诈的阴谋。周瑜借酒装睡,在床上施了一个小小的计谋,便骗了蒋干,骗了曹操,用一场大火烧了曹操八十三万水军。西门庆与潘金莲在床上成就好事之后,为达到长期姘居的目的,枕上密谋,毒死武大,最终害人害已,反误了卿卿性命。类似这样的案件,古往今来,可谓不胜枚举。所以“床笫之间”、“枕头风”也就成了阴谋诡计的代名词。
人的一生注定要与床紧紧相连,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虽然人们一般不把那叫作床,而叫作“停尸板”。其实,名称叫什么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再也不能站起来,只能永远地躺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