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套份内的友情

暮蝉 杂文 处事之道 2008-12-02 11:03 责任编辑:心在风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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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谈古论今中娓娓道来。

阐释友情的文章,都写不脱一个“义”字。义者,一谓“大义”,一谓“小义”也。

大义者,义之于国家。

千古绝论莫如欧阳修的《朋党论》,直笔谠论士大夫的友情时,谏议“人君”明“真朋”辨“伪朋”而以“真朋事国”。谓“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因为“君子同道,小人则同利”。那么,君子之“道”,就是事国之“义”了。

欧氏所谓的君子之“道”,是“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在我看来,此论不过是士大夫之间相安无事时的自我标榜罢了。试想,同道君子某天因为一个政见的分歧,一起谏与“人君”——皇帝老儿。皇帝老儿有喜好,赏识此君则此君受宠若惊;厌恶彼君则彼君或遭斥,或遭贬,或遭戮。假如这个政见同是为了国家,分歧的原因只是此君左倾一点,彼君冒右一点,那么,遭戮者是否真的“宁以义死,不苟幸生”?受宠的是否就是真的“惟见义而不闻利”?恐怕是遭戮者人头未落地,受宠的早已在心中酝酿出一篇《义友逝世周年祭》了。这类例子古往今来举不胜举。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需要韩信的时候就以“定天下”的名义诚心求之,不需要的时候就以“安天下”的名义违心杀之。萧何之与韩信,是为义?是为利?水泊梁山,当树起“聚义厅”的招牌的时候,果然天下英雄云集,一时风起云涌义薄云天。而当聚义厅门口垂下一快裹脚布似的“忠义”旌旗的时候,水泊梁山立刻就灰飞烟灭兔死狗烹了。当宋江从一个求“义”的英雄转变成一个求“道”的士大夫的时候,他之与水泊梁山,是为义?是为利?

中国近代的历史,因为愚忠而产生伤痕,因为伤痕而反思,因为反思而迷茫,因为迷茫而又开始呐喊。这其中潜藏着多少利与义之间、义与道之间的倾扎与被倾扎?我们当然可以理直气壮的这样说:“君子之间,利应当让与义,义应当让与道。”可是这其中理性的礼让又有多少不是牺牲在非理性的争斗之下?理性产生虚伪,虚伪是因为我们要去粉饰。在这种虚伪的粉饰下,我们就是不愿去承认“义”与“道”的一个现实:小人可以“利尽而交疏”,士大夫亦可“道尽而交疏”。或者应该说是“政治无朋”,或者更应该修正为现在的士大夫们可以接受的一句话:“在国家利益面前,友情就变得渺小了。”

盖棺定论,这是儒家思想熏陶下产生的一个怪胎。卢梭曾说:“最后,即使您曾是我的一个不共戴天的敌人,也请您对我的遗骸别再存有恶意,别把您那无情的不公正坚持到你我都已西去的时候,以便您至少有那么一次,当您可以凶狠报复——如果说伤害一个从未或从不坑害他人的人真可以称为报复的话——的时候,能有宽宏、善良的高贵表现。”我们活的时候坑害朋友,死了以后当然希望朋友能够“宽宏、善良”的原谅自己,谁又希望自己的灵魂像秦侩一样跪在西子湖畔受人千秋唾骂?该死的死了以后躺在棺材中奢望曾经的朋友能够宽宏、善良。不该死的死了以后躺在棺材中祈望着自己能够沉冤得雪。活着的庆幸自己还没死去,冤情可以洗脱了,甚而可以通过原谅棺材中的朋友而让自己博得宽宏、善良的好名声。这种理性的虚伪就像是封棺材的七寸钉子,棺材板是盖上了,钉子握在宽宏、善良的人手中,就是不给人家钉上——不是可以以史为鉴吗?

得承认,士大夫们的友情,已经超脱了生活,变成了一种意识形态上的东东。柴米油盐的论述未免太单薄了——怎一句“义友逝世周年祭”了得!

非无安居也,我无安心也;非无足财也,我无足心也!

儒家的礼仪廉耻,远不如墨子的《兼爱》、《尚贤》、《非攻》、《非乐》、《非命》等来的实在。不是没有安逸的住所,而是自己没有平和的心;不是没有充足的财富,而是自己的心没有得到满足。墨子说,保持一个平常的心——“虽杂庸民,终无怨心——即使混杂在市井百姓当中也不会有怨恨的心。墨子说的实在,市井百姓间当然充满了士大夫们所不屑的那种低俗的怨恨,包括他们的卑劣的友情。

平头百姓的友情,当然只能算是“小义”了。

智者如钱钟书先生,论起友谊来,说友谊是“一种渗透了你的身心的愉快”;说友谊的骨髓乃是“素交”。我却笑钱先生对友谊的感悟未免过于偏重精神上的空灵了。先生是生活中的雅者,沉沦在方塔尖上,习惯了沐浴高处不胜寒的秋风,未免把友情瞧的过于苛刻。所以才会感叹“无友一身轻”;感叹“假如恋爱是人生的必须,友情只能算是一种奢侈”。先生全然忘了方塔下的现实:雅者只有一小撮,芸芸众生的主导却都是些未开窍的俗民。痴儒之论,太过脱离现实了。

钱先生的“无友一身轻”应该是相对“素交”而发的。然则雅者之言不符俗民之实。俗民的交谊应该是“荤交”。诚如雅者“交友比吃菜”,俗民是“交友比喝酒”——感情深一口懵,感情浅添一添。且不管桌上举杯称兄道弟,桌下踢脚如仇似敌。人在酒桌身不有己——俗套份内的必须,你能脱俗化雅的了吗?

没有恋爱可以叫媒婆介绍,精神不愉悦不影响肉体得到快感。我们在肉体得到快感的同时还要去贪图精神上的愉悦,所以恋爱才是一种奢侈,友情却是人生的必须。友情如果是一种奢侈,未免太昂贵,俗民未必承受的起。俗民的友情应该是家常便饭似的价廉物美,因为俗民得活着。困窘时不求人行吗?想发展不求人行吗?央人做事不求人行吗?要赚钱不求人行吗?求人怎能不用套近乎?套近乎怎能不送礼请喝酒?请喝酒怎能不去称兄道弟?称兄道弟之后怎能还不算是朋友?都是朋友了怎会不帮忙把事情给解决了?“利尽而交疏”又怎样?问题都已解决了,管你是“交疏”还是“交近”!因为我们只是俗民——俗民得活着。

俗民难道就不能免“俗”?

当然能。

呼友引朋之际,怀定一棵真性的心,朋友今日来明日去,你不以聚喜,不以散悲,是真是假泰然处之、平常心度之,能够做到这一点,还有什么可值得去掂量得失的?酒酣耳热之际,不妨套一句佛门偈语:敌既是友,友既是敌……

可是,说则说矣,芸芸俗民,有几个能做到如此的洒脱?诚如我,耳听庭院萧萧风声,目睨灯下孑然孤立的身影,既也倍感“故人笑比庭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的孤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