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对白——纤云影评（一）

天空上的灿烂阳光——可曾投射到了那片廖远空旷的心空上？——题记

《阳光灿烂的日子》无疑是九十年代中国影界的意外之喜。王朔的黑色幽默，夏雨宁静等演员略显稚拙但决不生涩的演绎，还有导演姜文初次执导的灵气与创劲儿综合之后，讲述的那段新中国初期一群北京孩子的成长历程，给观众的，决不仅仅是一种无所事事的闲聊调侃，也不仅仅是对特殊年代的追忆与讽讥。当观众深深的为影片打动时，就会发现，这部影片所展现的竟是一个意象丰富、意味深长的“社会—个人”、“文化—心理”图景。

这种图景当然具有它的时代性。作为时代的文化代言人，编剧王朔曾经风光无限，然而九十年代以来，他似乎渐渐地老去了。一群网络时代、新新人类的文化英雄正在崛起并取代他的位置。——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那么《阳光灿烂的日子》几乎可以作为王朔，这位具有独特时代感的文化代言人离开时代文化中心位置时的告别演说，因此它似乎也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再看《阳光灿烂的日子》依然为它精巧的文本，流畅的剪辑，灵巧的摄影，丰富的镜语，以及独具匠心的音乐、音响配编而陶醉，梦境一样的光线变幻更是为那年夏天的故事启开了一个或光明或幽暗的背景，在这个背景下，观众静静的聆听着明与暗的对话……

重新回味《阳光灿烂的日子》片中的每一个细节，忽然发现了一个解读该剧思想内涵的新的切入点——路。

关于路，以及行进在路上的一双双脚，一次次的撞击着我记忆的大门：无论是“马猴子”走在墙头的那双满是灰渣的脚，无论是米兰悬在床边的那双戴了条脚链的脚，亦无论是展览馆门前那双穿了黑鞋白袜的脚，还是在影片结尾时，最后一次从米兰家里出来的马猴子的那双踏在自行车上的赤脚，这些足印、足迹、足音经由一系列的镜头切换，经由摄像机的拉摇，跟运动演绎成一个个烙在观众脑海中的影像，一步步走在我们的视野里，记忆中，而作为这一双双脚行进背景的路，则无一例外的都可以用“狭长幽深”来形容：白桦林中米兰渐行渐远终至杳无的背影；幽长楼巷中马小军那被夸张了的足音；影片中反复出现的马猴子单骑疾驰或缓行的那条狭长的林荫路……凡此种种，丰富了一段段脚和路的潜台词，而这些潜台词强烈的动作性和个性无一不昭示着那个时代的迷惘和困惑：阳光普照，而身影狭长、幽暗。

尽管那个时代已走远，可是历史保留了那段底片，在新世纪的阳光下，它依然要接受这我们的浏览和批判，奇怪的是，脚和路的对白并不曾因为时空的流转而苍白乏味，相反，它却因为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所沉淀下来的同一个疑问而获得了穿越时空的生命力，这个疑问便是，漫漫脚下路，到底通向何处？

那是一个不为我们所熟知的时代，我们对它的理解还远远不能触及那个时代的真皮层，于是我自认没有足够的阅历去评价那段特定历史时期的任一上层建筑。但是作为《阳光灿烂的日子》的一个观众，我却有充裕的信心给出这样的一个结论。那是一个躁动无奈而惶乱的时代。

当那个时代的每一个黎明到来的时刻，人们感受到的或许并不是第一缕阳光所投射的希望，而是一类似于世界末日前夜的狂欢。正如剧中马猴子手执望远镜窥视窗外的那个旋转镜头所展示的畸形的快感一样，他们享受着灿烂的阳光，却让对黑暗的一种莫可名状的情愫在潜意识中疯长，所以影片中的每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或是通过长镜头内部的场面调度而形成的大场面（如开场的送别，欢迎西哈努克的五辆林肯车疾驰而过等）无一不是在背负了那一历史时期解不开的“英雄情结”的同时将人物内心深处的无助落寞经由一个个特写镜头流泄出来，使观众从他或他们或迷茫或炽热的眼神中敏锐的捕捉到英雄光环上那一道模糊却又清晰的阴影。

人物或急或缓的步伐，或狭长或幽暗的路巷，印证了这一切。

在那个时代，太阳化身成了北蓓和米兰。前者的一袭红杉和后者的一件红泳衣无疑昭示着太阳的色彩，成为一片灰绿中仅有的一点点缀，两个女孩宛如那颗耀眼的太阳，以她们为轴心形成了一个照亮迷茫人寰的太阳系，与北蓓轻盈的步态，米兰缠绵的脚步，踏碎了天空上那轮太阳，成为升起在一群躁动迷茫少年心空上的一轮永不坠落的旭日，或许，她们出现在电影中的更恰当的意义便是为那个时代凭空铺设一条洒满金光的康衢吧！用她们灿烂的笑靥。

是寻梦么？当米兰的裙袂在风中在阳光里翻转的时候，我认为她更应该是一个梦想的载体，她的若即若离，飘忽不定将少年一次次推入渴望和痛苦的深渊，而伊人在水之湄，可望而无可企及。

那么，延展在那一特定历史时期的人们脚下的路，到底通向何处？

影片结尾，失魂落魄的马猴子赤着脚，踏着单车神情木然的在那条反复出现的狭长而幽深的林荫路上缓缓穿行，路，在他的车轮下延伸着，没有尽头……

窗外，那一地灿烂的阳光甚至比不上老莫墙上的那张硕大的张贴画，那张画中的伟大领袖在万丈光芒中灿烂的笑着……

窗外，那一地灿烂的阳光，只在少年的躯体上留下了短暂的温暖，而他们的心野上依然没有可以照亮一切的阳光，现实与梦想的光线对比使那个时代宛如浮动在空气中的马猴子吹起的气球，它无法给心灵以一个宁静的所在栖息——

而今，窗外那一地灿烂的阳光应该依然栖落满每一条路，或矫健或迟缓的应该依然有人在梦想和现实的路上奔走——

当那阳光投射在我们的生活里，我们应该想些什么呢？

光明与幽暗的对话，也必将持续下去，我们有选择放弃聆听的权利，但，历史，也有选择放弃我们的权力。

喜欢《阳光灿烂的日子》，喜欢它里面放逐田野、自然后的无所事事的快乐。

喜欢《阳光灿烂的日子》，喜欢它里面暧昧的怀旧，是我一直挥之不去的情绪。

喜欢《阳光灿烂的日子》，喜欢它面对过去的忠实于心，成熟而坦然的态度。

但愿——

灿烂的阳光能温暖我们每一个人的心空，但愿每一双澄澈纯真的眸子里不再有迷茫，但愿我们脚下的路，可以直通向太阳升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