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视象性与诗的心象性

城市树 杂文 百家杂谈 2008-11-26 22:40 责任编辑:山村小篾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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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好专业的文字,推出共赏!

诗的形象性向来是论家所重视,也是创作者所关注的一个问题。然而,纵观复杂的诗歌现象,在形象性这个概念中似乎存在着内涵和层次上的差别。当人们谈论“诗要用形象思维”这个命题时,似乎把“形象”看成了包治百病的万应丹方,是衡量一首诗作是否成功的唯一标准。其实,问题远非如此简单。

形象性这个概念的内涵,它只规定了诗的可感触性亦即具象化的要求,却无法涵盖和体现这一概念外延的多层次性。所以对诗来说,只用形象性来分析和阐释是很不够的,而必须在形象这个外壳中剥离出它的深层内涵,才能更加准确地理解和把握一首诗的真正价值。

一般来看,一首诗如果仅仅在视觉上给人以具象化的感觉和认识,即使它的描写十分精微细致,却引不起人们感情的激动和想象的翱翔,那也是一首失败的诗.所谓文字上的雕琢修饰,只能属于匠人手艺之流,而不能称之为真正的诗人的.我把这种只在给人以形象的诗,称为视象。仅仅具备视象条件的诗,不能算是好诗。

就诗歌欣赏的角度而言,人们读一首诗,并不是希望从中看到某种具体事物和画面的再现;即使是对于一般读者比较生疏的生活情景,运用诗歌来描写它,其功能也远不如一幅照片和写生面。所以歌德在《说不尽的莎士比亚》中说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莎士比亚的著作不是为了肉体的眼睛的”。他还说:“眼睛也许可以称作最清沏的感官,通过它能最容易地传达事物。但是内在的感官比它还更清沏,难过语言的途径事物最完善最迅速地被传达给内在的感官;因为语言是真能开花结果的,而眼睛所看见的东西,是外在的,对我们并不发生那么深刻的影响”。如果把歌德的这些话联系起来看,那么他所说的眼睛的感官所传达的是视象,而内在的感官所摄取的则是心象。

视象与心象,是诗歌形象在读者的感官上的投影。外在的视象有其易于感触和把握的优势,故而在相当多的诗作中都显示出这种追求具象化的特点,也就是“诗要用形象思维”这种观点的论据。但是,如果深究一下,则这种视象在人们感官上的投射,其实是造成内心的心象为目的的。不能形成心象的视象,在诗的表现中不能算是成功的和生动的形象。

仅仅以追求外地在形象的逼真为目的,必然会使诗的形象陷入板滞,缺泛鲜活和灵动的神韵。当人们读一首以具体描叙某种事物或行为过程为对象的诗篇时,如果所获得的只是这一事物或行为过程的外在形象或机械的复制,那么,人们不如去向有关这一类的科学著作或说明文求教,而不必在诗歌中获取这方面的知识。我们曾经在诸如“动物世界”之类的电视节目中看到过各种各样动物之间的博斗和生存竞争的状况,那种场面的具体和生动,是任何诗人的笔触所难以描叙的。

视象与心象以多种方式相联系,从而使诗美欣赏变得复杂而微妙。当读者面对一首视象具体、画面明晰的诗时,他有可能完全无动于衷,激不起任何诗意的联想;可是,在形式上具有同样特征的诗,有时候却令人心驰神往,意味无穷。这正是区分真诗与伪诗的重要标志。

当今诗坛有一些人正在竭力把诗写得具体而明晰,据说这是一种使诗“返朴归真”的生活流和凡人化追求。作为一种诗歌实践的艺术追求,还是应当受到尊重的。不过从某些诗作来看,似乎显得过于琐碎和庸俗。问题恰恰在于,一些诗作只注意了视象的具体和明晰,忽略了心象的审美感受。的确,脱离人的具体感受和真切体验的诗,不会造成真正的诗美;但是,如果把诗降低成为对百无聊赖的生活和感情的表现,也绝不会是诗的真正出路和归宿。诗和平淡、纯真和朴实,应当说是一种值得提倡的风格,但它与琐碎和庸俗的气质是格格不入的。真正对诗歌艺术抱有严肃追求的人,应当在平淡的艺术表现中显示出生活意蕴,在纯真和朴实的感情内涵里隐藏着对理想和信念的执着追求,对真善美的向往与憧憬。或者可以这样说,诗人只有自己具有这样一种心象,他所创造的视象才能激发起读者的诗意联想,并在读者的“灵视屏幕”投影成为新的心象。唯其如此,任何伟大的诗人,不管其所写的为对真善美的讴歌,或对假恶丑的揭露,都有可能在读者心灵中激起崇高的感情。

诚然,诗人在创作上是“诗无定法”的,因而对视象与心象的界说不应当成为一种模式和规范。诗美的多变与复杂,不是任何一个或几个概念所能涵盖得了的。同一种事物或者观念,出于不同的诗人笔下。其视象所造成的心象,竟可以相去甚远乃至截然相反,这在诗歌中可谓屡见不鲜的了。原因在于,诗人在审美创造中有着独特的感受和别具一格的观察方式,因而出现了廻异的艺术处理方法。近些年来不少问题诗的出现,其思想内涵和艺术情趣常常表现着不同的意旨,便充分说明了视象与心象之间是存在着广阔的空间可供诗人回旋的。否则,同一事物和观念只能有一种诗的表现,哪里还有什么心灵的丰富性和诗美的多样性呢?

从古至今,多少诗人不断地在诗的领地里进行开垦,照理说,这一片土地可供回旋的地方好象不多了。可是,诗仍然是写不尽,而且只要有人类存在,诗就永远写不尽。如果诗的对象是以描摹具体的客观事物为目的,那么,即使这些事物再丰富多样,也会有被写尽的一天,那后来者就无计可施了。正因为是以心灵为对象的,所以它才永远不会被写尽掏空。人的心灵世界是一个无限广阔无限丰富无限深邃的空间,所以诗人的才能永远有驰骋的领域。

当一个诗人注目于某一事物的具象时,他必定是因为从这个具象中获得了灵感的启示,从而激起了某种心象的联想。这了诗的具体可感性和审美特征的需要,他虽然要创造出一幅视象画面,但在这视象画面中隐匿着的心象,才是促成其进入诗的创造的真正契机。为了表现出这种真正的契机,有的时候,甚至是大多情况下,诗人是不十分注意于视象的具体描摹,而只取其一点、不及其余的。这种片面性和模糊性的视象创造,是形成独具的诗美的重要特点。这里不妨举著名诗人陈敬容的代表作写于四十年代的《路》为例:

夜有一千重黑色帏幕,

在沉沉的睡眠上飘拂,

梦借给你无数条彩带,

就在眼底浮,可又抓不着。

绳绑中挣扎的力,

旅行人远望泉水的渴,

想望的喜悦,忍耐的苦,

蜕化成一条陌生的路途。

有人走过来,有人走过去,

路收敛所有的足迹,

大地负载着一切更迭变换,

载我们的劳动和休息。

这首诗,真正涉及“路”的,只有一句“有人走过来,有人走过去”,可以产生视象感觉,其余的诗行可以说全属心象联想。但是它在总体上所造成的心象中的“路”,却是容涵了丰富人生体验的象征物。它的诗美和韵味,全在于这心象所体现的无穷蕴涵。

深入仔细地体会诗的视象与心象之间所存在的复杂而微妙的关系,将使我们找到打开诗美欣赏奥秘的一把重要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