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脸面

凡是人都有一张脸。

脸的功用可谓大矣：它是五官的立身之地。没有脸，你叫眼鼻往哪儿落脚？它又是心情的晴雨表，一个人心情好坏，不用别人猜，脸上就全写着了。所以，中国有句老话，叫“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一般情况下，在家里，孩子得看大人的脸色，丈夫得看老婆的脸色；在单位，下级得看上级的脸色，副职得看正职的脸色；翻身当了家的“主人”到机关办事，也得看“人民公仆”的脸色……这些常识，恐怕人人都心领神会了。

脸的重要还不止于此。

脸又叫面，脸面连在一起，就不仅仅是指一个人脑壳前半部分的皮肉了。它还包括了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名誉，乃至人格这些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无形资产”。鲁迅先生说过“面子这两个字，很不容易懂，然而是中国精神的纲领。”看看，小小的一块脸皮，已上升到政治领域，进入上层建筑范畴了。

脸面如此之重要，所以，中国人历来非常看重和爱惜面子。

男婚女嫁，必得门当户对。如果一方有钱另一方贫穷，或者一方是官宦人家而另一方是平常百姓，那有钱有势人家觉得有失面子，因此就会上演一些千方百计阻止儿女相爱，或者撕毁婚约甚至造成血案的悲剧。

即使同在一朝为官，也会因为官职的高低，功劳的大小，当官时间的长短，乃至上朝进殿走路的先后，家里建房造宅的规模等等，在面子上做足了文章。西晋石崇与王恺斗富，实际上是斗的面子；韩信受胯下之辱，当时看起来是丢了面子，可是后来成了大事又挽回了面子；连阿Q也知道要面子，想攀财主赵太务为本家，结果挨了一个大嘴巴子。

清朝的康熙皇帝做60大寿，英国公使前来祝贺，但人家硬是不愿按中国的规矩向康老爷子行下跪磕头礼，康老爷子竟然不接见他，闹得双方很不开心，没准就为此事埋下祸根。后来到了慈禧，那个唯我独尊的老女人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最后被“八国联军”打得躲到了山西，还把自家的面子看得比国家存亡要紧，吃喝玩乐摆阔气，一点也不肯掉价。

现代人早把封建主义的精粕丢弃了，但唯独对待脸面上的事，却不仅还死抱着老祖宗的一套不放手，甚至比古人做得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像不这样就体现不了与时俱进，一代胜过一代的精神似的。

面子如此之重要，却是要靠人挣的。“不蒸镘头争口气”，于是，各人的高招就都出来了：

婚礼的排场越来越大，酒席摆得越来越多，谁家最气派，谁家就最有面子；

手机的铃声响个不停，可你别以为是工作忙，那是请上饭局。原来是请的人越多越有面子，现在不同了，谁能请到人吃饭，谁才最有面子；当然，被请的人要有一定身份，地位越高，面子越大。

地方上项目开工，大厦落成，或者办个什么“节”，请领导剪彩揭牌，请到职位越高的越有面子。还有更能挣面子的，不惜花大价钱请歌星名角来捧场，搭舞台拍电视，把脸面都露到全国人民面前去了。

最近从媒体上看到北京市为了2008奥运会，将对流动人口实行控制，并要出台相关规定劝返在京的大约100万农民工，而这些农民工正是为北京的城市建设其中包括奥委场馆建设出了大力的，据说这样做是怕农民工们会影响北京的形象。北京市为了自己的“面子”而不给农民工面子，自然引起了国人的不满，网上已为此闹得沸沸扬扬，目前还不知道北京市如何收场。

过去物资匮乏年代，尤其能体现面子的重要：凡须凭票证买的东西，你没票证也能买到手，人家肯定说你有面子；别人都在排队，你却往前一站，或是干脆从后门进去把事办了，这面子绝对非同小可；有面子的人，生病也比别人生得有面子，小病能开到补药，中病能拿到好药，大病能情到名医，就是住院，也不用挤大统间，一人一单套。

我有位远房亲戚，从小老实巴交，在学校读书时连个小组长也没当过，参加工作几十年一直也就是个一般小半事员，大家都说他一生过得窝囊。前年不幸得肝癌去世，遗体送到火葬场，偏偏那一天要火化的特多，说是当天排不上。大热天的，多放一天就得多花冷藏费，当时正好火葬工中有一位是死者的熟人，终于使他在死后有了一点小小的面子，得以提前化为灰烬。

面子无处不在，只不过大小不同。大有大的面子，小有小的面子，但只要有面子，谁也不肯放过：自己做事成功了，有面子；替人办事办成了，更有面子。子女考上了大学，父母有面子，老师也有面子，要是考了名牌大学，面子就更大了。买了新房子有面子，但买三居室的肯定比买二居室的有面子，那自家造别墅的不用说就更有面子了。聚众闹事被警察抓了，前脚进局子后脚就出了，这人肯定有面子；如果事闹大了，该坐牢没坐牢，该杀头的没杀头，就更不是一般的面子了。凡此种种，都有关面子。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面子的社会里，面子简直成了人生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很难想像，如果没有了面子，这个社会会成什么样子？人又会成什么样子？

我倒是想了很久，我想，如果所有的人都不讲面子，或者不把面子看得如此重要，大家也就都心平气和了，也就不会活得这么累了，社会也就公正公平了，用时髦的话说，就是和谐社会了。